Dear

作者：深泽仁

第一卷 楔子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你愿意当我的女朋友吗？」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句话。

冬天晚上近八点，大一的我刚打完「时钟小偷」的工，正要走去搭公车。心扑通扑通地跳着，我能感觉到插在黑色牛角扣大衣口袋中的双手正在冒汗。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走在稍前方的诗织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我想她一定是吓到了，但我何尝不是呢？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进行了人生第一次告白，而且还是脱口而出。

冷风吹得我脸颊发疼，我不禁缩起了下巴。

在她回答前，我已知道自己会被拒绝。

「——抱歉。」

下一秒，诗织立刻转过身来说道。她微歪着头，顺了顺被风吹乱的及腰黑长发。

「我只把阿静你当学弟。」

仿佛在看什么刺眼的东西似的，她眯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随即低下头，躲避我的目光。

我比诗织高，只要她一低头，我就看不见她的表情了。这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只好把视线移向她的双手。她的左手紧握着右手，我知道诗织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戒指。毕竟她是我的暗恋对象，我当然知道。那是一枚有些老旧的素面银戒，不甚华丽却干净素雅，很适合平常不戴饰品的诗织。

其实我本来并没有要告白。

她住的公寓就在公车站牌过后不远。只要能在下班后送她回家，我已别无所求。

可是，刚才有一对与我们年纪相仿的情侣挽着手迎面走来，诗织吐着白气向他们微微一笑，接着就用迷路少女般的无助表情望向天空，仿佛在永无止境的远处找寻着什么似的。

她是那么地专心，专心到忘了我就走在她身旁，就连我停下脚步她都没有发现。几步的距离，我便不受控制地开了口。

诗织缓缓抬起头来。见到她踌躇的表情，我忍不住苦笑。为明明被拒绝了，却丝毫不觉得受伤的自己感到可笑。

至少此时此刻，她已不是在仰望夜空了。

「我明白了，对不起，吓到你了。」

「……不会。」

「忘了这件事吧。」

诗织轻轻「嗯」了一声，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我几个箭步走到她身边，和她保持距离并肩走着。我知道她很紧张，没错，是她，不是我。我若无其事地与她一起走过公车站牌，在她家巷口停住脚步。

「那我先走啰。」

「好。」

「忘了刚才的事吧。」

听到我又说了一次，一路上都低着头的诗织终于抬起脸来，用眼神告诉我「怎么可能忘得了」。她咬了一下唇，下一刻又立刻松开，最后还是说不出合适的话语，只好做出一个不知是点头还是低头的动作。

「我会的……」

「店里见。」

「晚安。」

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我才转身往回走。

走着走着我发现，原来这就是单恋的感觉。

就像走在永无止境的单行道上。

心愿无法实现，心意无法相通，被刻意躲避，被无意忽略，令人痛不欲生，却无法轻言放弃。

那一夜，我才知道自己竟然也能陷得那么深。

第一卷 香烟、咖啡，以及单恋

1时钟小偷

只剩一根烟了。

我小心翼翼地取出最后一根烟，用右手把空烟盒揉成一团。

大学吸烟区的烟灰缸设于垃圾桶的上层，上面有口香糖、红笔涂鸦、被人踢凹的痕迹，宛如一只从没洗过澡的野狗般狼狈。「室外的垃圾桶感觉要脏一点比较靠得住。」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将烟盒投入漆黑的投掷孔中。我悠悠吸了一口烟，和平常一样，享受那寿命延长一秒的错觉。

对我而言，五月是既短暂又珍贵的月份。因为这座户外吸烟区没有屋顶，冬冷夏热，一下雨就淋成落汤鸡，所以五月在这里抽烟显得格外舒适宜人。虽说稍远处就有可以躲雨的吸烟区，但我总是选择这里。

原因只有一个，因为这里位于图书馆大门的旁边。

空堂时来这边放空抽烟，偶尔能遇见诗织。

「浅生！」

有女生在唤我的名字，但不是诗织。诗织不是这样叫我，也不会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浅生。」

我原本用手指夹着烟在擦眼镜，戴上眼镜抬头一看，一个女生「咚」的一声轻跳到我面前——是从大一就跟我修同一堂英文课的三谷。她留着浅咖啡色的及胸微鬈长发，每次都穿得跟杂志上的模特儿一样，今天穿着一套白色衬衫搭配牛仔裤，肩上披着绿色的开襟针织衫。

和大多文学院的女孩一样，三谷的个性开朗健谈，给人一种不太正经的感觉。

「辛苦了，你在干嘛？」

我睨了一眼旁边的烟灰缸。

「你说呢？」

「你在进行肺癌仪式。」三谷讲着讲着自己笑了，「好抽吗？」

「嗯。」

「借我抽抽看。」

有人从图书馆走出来，但不是诗织。

「那可不行。」

我躲开三谷伸过来的手，将烟摁熄在烟灰缸中。短短的烟身就这么坠入黑洞，消失在充满烟灰的黑水之中。我看了看手表，离第四节课还有五分钟。

「一起走吧。」三谷抬头看着我说。

「去哪？」

「你下堂课是什么？」

「美国文化。」

「哪间教室？」

「三十八号馆。」

「那，我也去上那堂课好了。」

「……为什么？」

三谷意有所指地轻笑了两声。标准的女生。我心想。净问些一目了然的事，该回答的问题却避重就轻。这种女生可爱是可爱，但相处太久会令人生腻。

我走出吸烟区，三谷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跟了上来。

「如果你不会吵我上课，就来吧。」

「那样很无聊耶！」

「老师比较有趣。」

「你的意思是，听老师说话比听我说话有趣？」

「我是说比听我说话有趣。」

「才不会呢！」

「好吧，那比听你说话有趣。」

「你很过分耶！说话超狠的！真是个虐待狂。」

虐待狂？这三个字有够蠢的。正要踏上楼梯时，我感觉到有人在看我，停下脚步转头一看，在学生餐厅的入口发现了视线的来源——诗织。

她好像也是刚注意到我，一副刚停下脚步的样子，嘴型呈「啊」的形状。身材娇小的她身穿藏青色洋装，在人群中显得更迷你了。

她向我轻轻点头示意。

好久没和她对到眼了。

每每和她四目相接时，我总是这么想。

「谁啊？你朋友？」

不等一脸愕然的三谷说完，我已朝诗织走去。见我走来，诗织瞬间显得有些紧张，我们认识也有半年多了，在同一间店打工，念同一所大学，就连学院也一样，真希望她可以早日习惯我们的偶遇。

「诗织，午安。」

一般大学生打招呼都是说「辛苦了」，但诗织不这么说，所以每次遇见她，我都会配合她改变打招呼的方式。

「午安，阿静。」

诗织微微一笑，笑容中混有两成的不知所措。

「你等等有课？」

「对啊，在楼上教室。你呢？」

「我本来第四节有课，来了才发现今天停课。」

我们无语对视了两秒，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诗织。

「阿静，上课时间到啰，而且你朋友在等你。」

我很想告诉她三谷不是我朋友，但说这种话似乎太自以为是了。

「好，那晚点见。」

「嗯。」等诗织点头后，我转身上楼，三谷见状赶紧跟了上来。

「她是谁啊？」

「学姐。」

「什么的学姐？」

「什么意思？」

「你没有加入社团不是吗？」

「是啊。」

我头也不回地开门走进教室，惹得三谷用鼻子哼气表达不满。

「浅生，你平常都驼背，刚才倒是站得很挺呢。」

＊＊＊

「时钟小偷」是间二手书店兼杂货店，店主是一对三十几岁的夫妻——智子姐和彻哥。

这间店离我们大学走路十分钟左右的距离，约二十坪大，改装前原本是家咖啡厅。老旧的红砖屋身在五十年前是非常时髦的设计，如今看上去却像掺杂在彩色照片中的棕色复古照片，但我个人相当中意。

店里主要是卖艺术方面的杂志、西洋书籍，以及旅行、料理等较偏向个人兴趣的图书，漫画和文库本就比较少见了，而饰品皆出自老板夫妇之手。

上完第四节课，我直接前往「时钟小偷」，到达时正好是四点半整。这家店整体而言非常随性，班表其实没有太大的意义，我要几点来都可以。从今年春天起，工读生只剩下我和诗织。因我俩同属课业压力较轻的文学院，又都没有参加社团，所以经常泡在店里。

「……午安。」

见彻哥站在店门口弄东西，我上前向他打招呼。

他转头向我微微点了点头，那是他知道有人来了的信号。「沉默寡言」已不足以形容他不爱说话的程度，一整天没听他吭声是家常便饭。因此，每每看到人高马大、留着一头短发的彻哥，我总会想到巨大的岩石。

彻哥迅速完成手边的工作后，一言不发地开门走进店里。门上的挂铃叮铃作响，我因为想看他到底在门上装了什么，所以没有跟着进去。

「……」

咖啡厅时期沿用至今的焦褐色店门上，挂了一个约五十公分长、以各种颜色的毛线编织而成的小吊床，上面躺了一个红发女孩的布娃娃。这只布娃娃是店里的商品，小吊床则是第一次看到。

可爱是可爱，但有些莫名其妙。

打开店门，店里似乎没有客人。「时钟小偷」里总飘着一股微微的咖啡香，一进门就会沾上挥之不去的咖啡气味。

「喔！阿静！你来啦？看到了吗？」

柜台传来智子姐宏亮的声音。

「午安。」我走到她面前打招呼。

智子姐正在读一本如图鉴般厚重的书，见到我来，抬头给了我一个微笑。她平时总在看图片比文字多的书，脸上挂着孩子在圣诞节早上才有的开心表情。

「你是说吊床吗？」

「对啊，很漂亮吧？」

「怎么会突然想挂那个东西？」

「因为这个！」

智子姐把书转向我，那是一本介绍国外儿童房的室内布置书，上面的吊床和门口的如出一辙——彩虹色的七彩吊床从梁上垂吊而下，上头睡着一个小学生年纪的红发女孩。

「很像吧？我一直吵着想要，结果阿彻昨晚就帮我做了一个。」

彻哥虽然外表粗犷，双手却出奇地灵巧。无论智子姐提出多么夸张的要求，他都会设法完成她的愿望，像是两代同堂鸟笼、娃娃屋专用的上下铺，甚至是能够飞很远的竹蜻蜓，他都有办法生出来。

「好强。」

「阿彻真的很厉害。不过啊，我想要的其实是真正的吊床。」

「真正的吊床？」

「就是那种我可以睡的吊床啊，但店里应该放不下吧。」

「你要吊床做什么啊？」

「笨耶，这还用问？当然是躺在上面，一边喝清凉的柠檬水一边看书、睡午觉啊！」

智子姐的视线落在照片上，一脸陶醉的表情。一个老板娘该在店里做这种事吗？不，应该说，只有老板娘才能在店里做这种事。

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可是这里又没有可以吊的地方。」

「你也太切实际了吧。」

智子姐眯起双眼，用右手做出手枪的手势对我开了两枪。她的言行举止总让人想起某些青少年。

「我来顾柜台，你去内场帮小诗。今天要整理的书堆得跟山一样。」

应声后，我绕进柜台，走进一间两坪半大的房间。这里是智子姐口中的「工场」，彻哥正在里头做首饰。我打开工场前方的置物柜，拿出墨绿色的围裙穿上。这间店没有制服，工读生只需在便服外面套上这种围裙即可。

除了工场之外，内场还有小厨房、厕所、半大不小的仓库，以及空旷的工作区。我和诗织基本上都是待在工作区里，工作区的四周全是书架，中间有两张直并的长桌，桌旁放着五张散乱的折叠椅。今天长桌上放了将近三十本书，诗织正埋头检查其中一本，听到声音才抬起头来。一股微微的力量流向我的指尖。

「阿静，午安。」

「午安，我来帮忙了。」

语毕，我考虑了一秒钟，最后选择坐在诗织右方的第三个位子。在工作区，我还没坐过她旁边。

「时钟小偷」的工作内容是固定的——将店里刚收购的书分门别类，检查有没有严重脏污，选自己有兴趣的书来读，读完用麦克笔写文宣简介，每小时九百日圆。

诗织说「谢谢，麻烦你了」时，我偷偷瞄了她一眼。

「店门口新挂了一个吊床喔。」

她抬起脸来点点头。

「是儿童房照片集上的那个对吧？」

「对，而且上面还睡着一个娃娃。」

「那是我刚才和智子姐一起挑的，那孩子和吊床看起来最搭。感觉很幸福对不对？」

诗织轻笑了两声，垂下双眸。她有个习惯，笑的时候一定会微微低下头，柔顺的乌黑秀发也总会顺势垂至脸旁。那让她无论何时看起来都像在强颜欢笑，用笑容掩饰心中的寂寞。

我若无其事看向诗织的右手，确认她今天无名指上是否戴着戒指。

这已然成为我每天的功课。然而，看着那枚从未卸下的戒指，有时我真搞不清楚自己是该沮丧还是该安心。

移开视线，我拿起一本离自己最近的书，打算开始工作。

「那本书，」诗织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感觉阿静你应该会喜欢。」

我低头一看，是一本教人如何泡出美味咖啡的西洋原文书，封面印着两个装有咖啡的水蓝色杯子。

我的确很喜欢咖啡，彻哥泡的咖啡尤其好喝，但仅仅如此而已。说得极端一点，咖啡又黑又烫又苦，唯一的优点就是和香烟很对味。

「喔，对啊。」

我微笑回答。我知道，诗织对我的喜好不感兴趣，正确来说，是她根本不想知道。

诗织的周围仿佛有一层透明的膜，她自己不打算出来，也不准别人进去。她的状态已不能用「避世」来形容，而是死守着自己的城池，拼上性命也要与世隔绝。

所以，诗织总是小心翼翼地不去过问我的事情，也暗自希望我不要过度干涉她的领域。

也因为这个原因，我们的话题永远围绕着当下。

聊的事情与自己越无关，她越能够放松心情。这一点，诗织和一般女生完全相反。

——即使如此，只要能和她聊天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总是这样安慰自己。

去年秋天第一次见到诗织时，她也几乎没开口说话。

＊＊＊

我开始在「时钟小偷」打工是去年十月，秋意正浓的时候。

以前还是客人时，一开始吸引我的是店外的长椅。那是一张小型的儿童长椅，和伞架呈直角状排列于店门前，上面放着一块写着「时钟小偷」的牌子，以及几本店里的二手书，借此提醒大家他们是一家二手书店，而不是外观看起来的老咖啡厅。

长椅上的陈设约一周更换一次，有时是恐龙图鉴配上在日本没什么名气的国外作家短篇集，有时则是关于吸血鬼的杂志特辑配上球体关节人偶写真集。类型相当多样化，且老是散发出一股悲伤的氛围。每每经过店前时，我一定会看看这张悲伤的长椅，后来甚至还会刻意绕过去看。就这样，我成了店里的常客，有次智子姐主动向我搭话。

——真希望像你这样的孩子能到我们店里打工。

当时我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不明白。不过，她说没事时可以在店里看书，没客人时还可以抽烟，这两点倒是相当吸引我。而且夏天考完汽车驾照后，我就一直想帮自己找份工作。

——请问一下。

——什么事？

——那张长椅平常是谁在布置的啊？

我之所以会这样问，是因为眼前这个人，也就是智子姐，完全和这张悲伤、阴沉的长椅扯不上边。

——是小诗布置的，很有品味吧？

智子姐的口气像是以女儿为荣的母亲。

之后我依智子姐的要求开始在店里打工。上班的第一天，我终于见到智子姐口中的「小诗」。那天我穿上围裙，和智子姐一起进到内场。一个女生坐在椅子上，见到我来急忙起身。

——我叫浅生静。

我率先自我介绍。

——我叫远野诗织。

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警戒的眼神有如一只遭人遗弃的小狗，充满了不信任。

——小诗，你帮我带阿静喔。

此话一出，诗织立刻对智子姐投以悲壮的表情，仿佛她交代的是三天三夜也做不完的苦工。

智子姐倒是不以为意，笑盈盈地往柜台走去。

——不好意思。

我说。

——不会。

她抿着嘴，全身僵硬地回答。那死命保持冷静的模样，让人联想到不愿承认自己迷路的孩子。

无论我说什么，诗织的回答永远不超过五个字。我并不健谈，所以不知道该怎么跟这种惜字如金的人聊天。我俩的沉默大赛就这么持续了一个月，好不容易，诗织才渐渐开始和我聊工作的话题。

——对不起，我个性比较怕生。

有次她咕哝道。

我们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慢慢有了言语交集——

直到那一晚我失了分寸，唐突地向她告白。

＊＊＊

智子姐住的公寓离店里很近，大约只要五分钟的路程。「时钟小偷」一般都是七点关门，这天六点多，智子姐先下班回家，由我代顾柜台。柜台的人可以播放自己喜欢的专辑，但我没有换CD，继续听智子姐不断反复播放的邦妮·芮特。

今天一整天都相当清闲，我在柜台翻阅智子姐送我的一本卖相不好的原文书。六点半，店里依然没有客人，于是我开始准备打烊——简单清洁地板，收拾厕所和店门口的垃圾桶。这时，诗织从内场走了出来。

「我来检查书架。」

「麻烦你了。」

将客人乱放的书物归原位，是诗织的拿手绝活。

「……阿静。」

过了几分钟，诗织用比平常更飘渺的声音呼唤我。

「嗯？」

放下垃圾袋转过头，见她一脸对不起全世界的样子，我不禁失笑出声。

「在哪？」

「推理区……」

店里的书架很高，就连身高将近一百八十公分的我，也要伸手才能拿到最上层的书。人高马大的彻哥自然是没有问题，但智子姐和诗织两个人都构不到。因此，最上层的书架都是由我负责整理。

「那套书的集数排序乱掉了。」

「喔，好。」

我将错排成四、六、五、七集的美国推理旧作依序放好。

「抱歉。」

其实这根本花不到我一分钟的时间，她却一脸愧疚的模样。

「——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有一次你为了搬梯子，摔了好大一跤。」

她轻轻咬唇，难为情地点点头。

诗织很不擅长拜托别人做事，所以我刚来打工时，她每次要拿高处的东西都是自己搬梯子，从不要我帮忙。

店里的梯子很重又不好搬。有次她在搬运途中绊到脚，连人带梯重跌在地。

当时我在柜台看书，赶到现场时，只见诗织傻傻跌坐在书架之间，脸上的表情活像只恶作剧被抓包的小狗。

——你在搞什么？你以为我干嘛特地请高瘦的男工读生？

从内场赶来的智子姐不禁提高了声量。「对不起。」诗织红着脸低头道歉。我像要扶起跌倒的孩子一般，俯身向她伸出右手。她抬起头，经过一瞬间的犹豫，最后还是伸出右手握住了我。

她的手很小，有些冰冷，一摸就知道是女生的手。

那是我第一次与她有肢体接触。

诗织起身后，立刻将手收了回去。

突然间，我的脑袋被人打了一掌，「啪」的一声把我唤回现实。我下意识地用手护住后脑勺，转头一看，只见智子姐双手扠腰，一脸气呼呼的模样。

——阿静你也真是的，别老发呆，机灵点好吗？

——对不起。

我乖乖道歉后看向诗织，她似乎想跟我说些什么，但还来不及开口，就被智子姐带到内场处理脚上的擦伤。

在那之后，诗织只好每次都找我帮忙。因为如果出了什么事，不只她自己会被骂，连我也会跟着遭殃。只能说，智子姐对诗织还真有一套。

「我还记得。」

见诗织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承认，我不禁露出苦笑，毕竟我不是为了羞辱她才刻意提起这件事。

「不用每次都跟我道歉啦，能帮你的忙我很高兴。——我先去收拾外面啰。」

「……谢谢。」

我走出店外，这周长椅的布置主题是「插画」和「装帧」。我将书一本一本叠起收好，叠在最上方的那本，封面是亚瑟·拉坎的画。

这张长椅看似轻巧，实际上却相当笨重。直到前些日子诗织才放弃反抗，乖乖让我收拾长椅。我为此感到庆幸，诗织身上充满了剪不断理还乱的死结，而我，总能耐心地一一将之解开。

打开挂着吊床的门走回店里，一股咖啡香扑鼻而来。彻哥又在内场泡咖啡了，我猜是要在下班后跟我们一起喝的。下班后喝完咖啡，收好咖啡杯，关上灯，我们三人一同走出店外。彻哥跟我们要走的方向正好相反。

和我一起回家时，诗织的神经比在店里时更加紧绷。但我从不戳破她，因为如果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又会露出束手无策的表情。几个月过去了，诗织一直没有对我卸下心防，所以我总是假装没事，聊一些像是「这只白尾巴的野猫常待在这里呢」这种不着边际的话题，让她知道我不会再向她告白（而且我也知道自己一定又会被拒绝），希望她不要那么紧张。

面对那无数的结，我只能发挥耐心一一解开。

我也是情非得已，毕竟，和她一起回家是我最期待的事。

＊＊＊

「浅生！如果这班要聚餐的话，你会去吗？」

五月底的周四第三节课，三谷在三十一号馆的教室里问我。

这间英文教室并不大，总共只有十二张长桌，每张长桌配上三张椅子。我从以前就喜欢坐在窗边，一般都是坐在教室的最左方。真要说的话，我其实喜欢坐最后一列，但那里老是被不专心上课或爱讲话的女同学占据，所以我只能坐在倒数第三排附近。

三谷对座位似乎没有特别的坚持，但她最近大多坐在教室的左后方，隔一张椅子坐在我旁边。

「不知道……」

我没正面回答。打量了一下三谷，她今天穿着白T恤和绿长裙，肩上披着绿色的开襟针织衫。现在她用左手靠着我们中间的空椅子，身子前倾瞅着我，深锁眉头表达不满。

「什么叫不知道？」

「有空的话可能会去吧。」

「那我们挑你有空的时候办。」

后方传来一阵窃笑，是常跟三谷一起聊天的一群女生。见我眉头微蹙，三谷急忙辩解。

「没办法嘛，因为如果不这样，你一定不会来对不对？」

「聚餐啊……」

刚上大学时我还去过几次，后来就决定不再参加了。我不喜欢嘈杂的地方，酒量也不是太好，喝了酒也只会想睡觉，不会变得多话。简单来说，聚餐对我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你不喜欢聚餐吗？」

「老实说，不喜欢。」

「你也太老实了吧！」三谷露出苦笑，「那你喜欢什么？」

「你是说哪方面？」

「你喜欢什么东西？」

我和三谷四目相接了两秒。「喀啦」一声，教室门被打开了，芝加哥出身的男老师应声走进教室。我和三谷赶紧坐好直视前方，这个老师很重视上课态度，也不允许学生在课堂上讲话。

我故作认真地听老师说明各地的英文口音，时而抄抄笔记，假装没看见三谷不时对我投来的眼神。

我喜欢什么东西？香烟、酸味较淡的咖啡、不错综复杂的推理小说、最后一列的窗边座位，不胜枚举。但无论我回答哪一个，三谷大概都不会高兴吧，她想听的是电影、美术馆这种答案，好借机约我出去。

老师一宣布下课，我立刻收拾东西起身就走。可想而知，三谷也跟了上来。她追到走廊上问我：

「你下一堂有课？」

「嗯。」

「什么课？」

「十九世纪的英国。」

「之后呢？」

「演习课。」

星期四我第一节到第五节满堂，因为「时钟小偷」公休。

三谷仍不死心——

「之后呢？」

「怎么了？」

「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我不忍心再问下去，因为平时总是眉开眼笑的三谷，此刻脸上已没了笑容。她正色抬头望着我，看起来像在生气，但我知道，她其实是在紧张。

单恋。

我在嘴里默念道，然后摸了摸右边口袋里的烟盒。

「……我要去抽烟了。」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见我点头答应，三谷吸了一口气，急急忙忙地跟了过来。

我很清楚每一间教室到吸烟区的最短路径。

诗织今天应该是二、三、四节有课。春假时，我们曾在「时钟小偷」讨论排课的事，当时我问她星期四有没有什么推荐的课，她告诉我「十九世纪的英国」很有意思，又说「我打算选第二节的现代文学史，不知道有不有趣就是了」。于是我这两堂课都选了，不为什么，就因为诗织的几句话。

单恋。

「喂，只是去吃饭而已，应该可以吧？」

到吸烟区后，三谷的口气比刚才更强硬了。我叼烟点火，吐烟，就像每一个抽烟的人都会做的那样，帮自己争取时间。

「你跟荣子分手后，一直都是单身吧？」

「容子？」

话一出口，我才想到是「荣子」，一个去年忘了在哪里认识交往，我开始打工后很快就分手的女生。

「你认识荣子？」

「我们是同一个社团的。不过她不常来，我跟她也不是很熟就是了。」

我试图回想荣子是哪个社团的，但完全想不起来。好像是运动社团的吧？印象中她一天到晚都在说社团的事。

「你现在没有女朋友吧？」

「是没有。」

「你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高高在上？一开始明明就玩得很凶。」

「玩得很凶？」我吐出一口烟苦笑，「并没有好吗。」

「你跟荣子在一起前还交过一个吧？」

「我上大学后只交过两任女朋友。」

「那时候看你刚入学就交了女朋友，我还觉得你这个人真是不可貌相，是披着羊皮的狼。」

或许吧。

以前的我就是这样，只要有女生向我告白，我就跟她们交往，每一段恋情都不长久。分手了，只要等下一个人跟我告白就好，是谁都无所谓，交女朋友不过是我调剂生活的一种方式，就像沙拉里一定会有番茄那样的理所当然。

然而遇见诗织后，以前的我变得好遥远，我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

「浅生，你有没有在听？」

「我现在没有女朋友，但是有喜欢的人。」

我弹了一下烟灰，抬头望向三谷。这句话来得太出乎意料，有那么一瞬间，三谷的脸上失去了表情，但她随即又露出笑容，用带点沙哑的声音说道：

「你真的是不折不扣的虐待狂耶。你们又还没交往，还是可以跟女生朋友出去吃饭吧？」

我微微一笑，可以是可以，问题是我不想。

我熄掉香烟，看了看手表说：「我要去上课了，课堂上见。」

见我转身就走，三谷连忙追问：「浅生，你喜欢的是之前遇到的那个女生吗？」

「之前遇到的女生？谁？」我转头反问道。

三谷一脸不悦。我举手向她道别，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像三谷这种情意表露无遗的女生，该说她讨喜吗？是满讨喜的。但要说烦不烦，倒也挺烦人的。

毫无希望，却锲而不舍。

在诗织眼中，我是否也是如此呢？既讨喜又烦人，无关紧要，可有可无。

2生日礼物

「好大的雨。」

进入六月后，下雨的天数有暴增的趋势。「时钟小偷」的窗户很多，每每下大雨，玻璃就会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与其说是潺潺雨声，更像是枪林弹雨。

「下成这样，感觉好像在洗车喔。」

智子姐边擦桌子边说。那张桌子是咖啡厅时代留下来的老古董，现在放在一进店的左手边，面对窗户的桌边放了两张并排的椅子。因被书架的阴影挡到，在外场是看不到这套桌椅的。

据说他们原本要把这张桌子处理掉，但因智子姐舍不得，最后还是留了下来。桌上摆着砂糖和牛奶，智子姐偶尔会与熟客在那边喝茶。

「等等有客人要来吗？」

「没有，刚才白井太太送了我们一块苹果派，我等等要跟阿彻一起喝下午茶。」

「在内场喝比较悠闲吧？柜台我帮你顾。」

「说那什么傻话，」智子向坐在柜台的我眨眼，「到内场喝的话，这张桌子也太可怜了吧？它一定很怀念咖啡厅时代，偶尔也要让它派上用场啊。」

智子姐无论对人、动物，还是东西都抱持同样的态度。如果诗织在场，听到这番话一定会莞尔一笑吧？可惜她今天不在，她星期三因为要上一堂很晚的专题讨论课，所以很少上班。

「阿静要吃吗？不会太甜喔。」

「好，那给我一点。」

「现在可是下午三点耶！是人都要吃点心吧。阿彻——！」

站在柜台旁的智子大声一喊，彻哥立刻从内场走了出来。智子姐右手扠腰问道：「你说，下午三点是什么时间？」当然，彻哥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走去冲咖啡，宛如一只泥娃娃。

智子姐将苹果派切块，分给我一盘后，自己坐在左边的椅子上等彻哥。半晌，彻哥端着咖啡出来，把我的那一杯放在柜台，静静走到右边的椅子坐下，那是他的固定座位。

从我的角度可以看到智子姐的背影以及彻哥的侧脸。他们夫妻之间的对话怎么听怎么有趣，因为几乎都是智子姐在自言自语。

「听说啊，白井太太的女儿看完《白雪公主》后，就一直吵着要她做苹果派给她吃，结果白井太太做一次就上瘾了。」

「《白雪公主》里面，我最喜欢吃肥皂的那一幕，我忘记是谁吃的了，有这一幕吧？有对不对？不过啊，我最喜欢的还是《美女与野兽》，你应该知道吧？你还陪我看了好几次呢。」

「下次我们来做苹果造型的饰品好不好？毒苹果也可以喔。」

「像是戒指、项链、耳环，还有胸针。对了！能做成雨伞吗？我最近在想啊，趁现在梅雨季，我们可以帮塑胶伞加工之类的。」

「我还想做雨衣，是我自己要穿的喔。」

「我小时候的梦想啊，就是当一个能把雨衣穿得很漂亮的女人。就像法国电影演的那样，记得吗？我之前给你看过明信片。」

「阿彻你就不太适合穿雨衣了，因为你戴起雨帽太吓人了，人家一定会以为你是小偷。你好像也不太适合撑伞耶，因为肩膀太宽，感觉就像个比例很怪的大只佬。」

「所以，雨天你就学美国人吧，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真是神奇的光景。智子姐滔滔不绝地从天南聊到地北，彻哥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语喝着咖啡，甚至连头都没点一下，两人却依然能够「聊天」。

「就是像电影那样啊！把风衣披在头上挡雨，我很喜欢那种风衣，下次生日送一件给你当雨衣好不好？」

这时，彻哥开口了。

他的声音相当低沉，讲话的方式又像在喃喃自语，所以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得见智子姐竖起耳朵聆听的模样，听彻哥说话时，她总是全神贯注，非常认真。

「对喔！差点忘了！」

智子姐猛然转向柜台，把边喝咖啡边抽烟的我吓了一跳。

「阿静！我们要庆生！」

「帮谁庆生？」

智子姐飞快地走向我，我赶紧将没抽几口的香烟摁熄。

「小诗的生日快到了！她六月生日，你知道吗？」

「不知道。」

四月时店里也帮我办了庆生会，我从没向他们提过我的生日，应该是智子姐在我的履历表上看到的。那天智子姐说她要提早回家，我收完店后走进内场，智子姐却意外现身，准备了一大桌的三明治、炸鸡、马铃薯沙拉，彻哥还帮我泡了咖啡。当我还在错愕之中时，诗织拿出他们特别准备的礼物——彻哥亲手做的黑色皮革携带式烟灰缸，对我说：「阿静，生日快乐。」

自到东京以来，那是我最幸福的一次生日。

「好险，差点就忘了。」

「诗织生日是几号啊？」

「下周末，六月十九日。我们一起帮她庆生吧！」

「好。」

智子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我无言相对。这个人到底知道些什么？又了解到什么程度？我不清楚。但是，她应该知道我喜欢诗织，只是没有宣之于口罢了。

「要送她什么好呢？阿彻，做饰品送她吗？」智子姐转向正在收拾桌面的彻哥。

彻哥抬起头来没有回答，智子姐却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

「也是，她除了那枚戒指，根本不戴其他饰品。虽说送书或CD也不错，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阿静，你觉得呢？」

我努力回想至今与诗织间的对话，想寻得有关她的喜好的线索，一时之间却毫无头绪。真后悔刚才把香烟熄掉，她喜欢什么？收到什么生日礼物会开心……

「红茶之类的吧。」

正当我为自己的缺乏创意而蹙眉懊恼时，智子姐「啊哈哈！」地大笑出声。

「你啊，从没送过女生礼物对不对？」

「……有啊。」

「是用心挑的礼物吗？」

「……」

这人的观察力怎么这么敏锐？我确实没用心帮女生挑过礼物。以前无论是女朋友生日还是白色情人节，我都是送对方强迫我买的东西。

「这样好了，你再想想，今天下班前我们再讨论一次，阿彻也要想喔！看谁的点子好就采用谁的。十九号那天，我们就跟阿静生日时一样，下班后在店里给小诗惊喜。那天是周五，我可以在家慢慢准备，做出比阿静生日时更豪华的大餐！」

周五我和诗织都没课，可以顾店一整天，所以智子姐和彻哥会在周五轮流排休。因此，就算智子姐那天没来也不会露馅。

智子姐露出贼笑，用右手做出手枪的手势对我开了一枪，我则面无表情地默默承受。彻哥悄无声息地走进内场，智子姐见状也跟了进去。几乎在此同时，一位中年女客人开门走进店里。

「欢迎光临。」我反射性地出声招呼。

然而，此时我的脑中只剩下一件事情。

牛角面包、手写信、音乐盒、有插画的古老童话书、奶茶、不完整的月。

这些都是诗织喜欢的东西。

＊＊＊

周二因为第三、四节有课，我通常都会提早去学校，到学生餐厅吃点东西果腹。意大利面、咖喱饭、拉面……学生餐厅卖的，净是些吃完一小时之内就会忘记自己刚才吃什么的餐点，而且分量通常很多，我每次都吃不完。

这天，我在中午十二点半来到学生餐厅，点了盘茄子培根意大利面，选了角落的位子坐下。拥挤的学生餐厅看起来人声鼎沸，但因为我戴着耳机，耳机里杰克·怀特的歌声盖过了外头的喧嚣，所以不知道实际到底有多吵。

我从小就讨厌人群，小学时还因为不习惯团体行动而不喜欢上学。因每次稍不留神就会跟不上其他人的脚步，所以大家都笑我是「安静的静」，说「安静的静经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无论何时何地都在听音乐。

我喜欢吵闹的摇滚乐，所以非常讨厌「安静的静」这个称号。

我忍受着油腻的培根，只吃了半盘就把托盘还给餐厅。正打算出去抽烟时——我停下了脚步。

我先是看到了诗织，她坐在餐厅门口附近。会先看到她也是无可厚非，毕竟走在学校时，我总是下意识地寻找她的身影。真难得，她应该比我更不习惯面对人群，我从没在中午的餐厅遇过她。

诗织穿着灰色的薄毛衣在跟人聊天，看来天要下红雨了。跟她讲话的那个人背向我坐着，还好是个女生，还好？浅咖啡色的头发……我先是愣了一下，才发现情况不妙。

是三谷。

我几个箭步走向她们，诗织率先发现了我，正当她准备开口时，三谷却转了过来。

「喔，浅生，辛苦了。」

诗织一脸困惑，三谷则是满面笑容。

此时此刻，我的脸上是什么表情呢？

「你搞什么啊？」——我很想对三谷兴师问罪，但又怕诗织察觉到我的怒气，只好将这句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你在干嘛？」

这句话是在问三谷，这情况怎么想都是她故意设计的。

「我在路上遇见学姐，想说跟她聊聊天啊！」

三谷一脸无辜地回答。我看向诗织，她微歪着头，脸上挂着尴尬的微笑。

餐桌上有一份吃得精光的套餐及两杯水，套餐是三谷的，诗织面前的水状似一口都没动过。见诗织将双手放在膝上，我想，在跟三谷聊天的期间，她肯定一直在用左手摸右手的无名指。

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我们刚认识时，她常在我面前做这个动作，所以我很快就注意到那枚戒指，即使我根本不想注意到。

「她说她是你打工的前辈，浅生，我都不知道你有在打工耶，而且还是服务业，好难想象喔。」

「——诗织，你可以先走没关系。」

诗织闻言睁大了眼睛，但三谷马上插嘴道：「你干嘛啦！只是聊聊天有什么关系？你也坐下来一起聊嘛！」

「你本来应该是要去图书馆吧？」

诗织的课表我记得一清二楚。她星期二只有第四节有课，会提早来学校，一定是为了要去图书馆自习或看书。

诗织尴尬地瞄了一眼三谷，微微点头道：

「没关系，阿静，现、现在是午休，我……」

这里人那么多，再加上才刚认识三谷，诗织一定非常紧张。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忍心拒绝三谷的邀约。我看了看手表，离一点还有十分钟以上。

要我在这样的状况下聊天？一分钟都别想。

「我要去抽烟了，要跟不跟随便你。——先失陪了。」

这段话前半段是对三谷，后半段是对诗织。说完我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只听见三谷在后面叫道：「啊，等一下！浅生！呃，学姐不好意思，辛苦了！我们下次聊喔！」然后急急忙忙追出了学生餐厅。

「喂，浅生，你在气什么啊？」

「并没有。」

不行，我这个样子一看就知道在生气，于是我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下了脚步。

我不喜欢罐装咖啡，但碍于咖啡厅太远，只好勉为其难地投入一百圆硬币，买了罐无糖黑咖啡。接着吸了一口气，转头对三谷说：

「你要喝什么吗？」

「咦，那……嗯……茉莉花茶好了。」

茉莉花茶只有宝特瓶装。我投入一百四十圆，按下按钮，滑溜溜的宝特瓶「咚」的一声掉了下来，发出比罐装咖啡还要沉重的声响。三谷接过饮料后抬眼看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

罐装咖啡的味道类似现泡的黑咖啡。我在吸烟区的长椅坐下，三谷也有样学样坐在我旁边。今天的垃圾桶依然漆黑一片，毫无希望地承受一切。

将烟点着后，我深深吸了一口，闭上双眼片刻。

为什么我要那么生气？

睁开眼睛，三谷正盯着我瞧。

「谢谢你请我喝饮料！」

「嗯。」

「……浅生，你之前是不是有跟我说过，不喜欢别人直接叫你的名字？」

我漠然地吞云吐雾，一时间没有回答。安静的静，人如其名。

「你有在听吗？」

「是不喜欢。」

「那个女生就可以？」

「店里的人都叫我阿静，因为老板娘这样叫我的关系。」

「什么啊？」她嗤笑出声，「那个老板娘对每个人都这样吗？」

并不是。总之，别人不行，但智子姐就是可以。

有些人喜欢刚认识别人就直接叫名字，基本上我很受不了这种装熟魔人，但智子姐不会让我有厌恶的感觉。即便是女朋友，我也无法忍受每天跟同一个人相处，但我却一天到晚往「时钟小偷」跑；我从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对诗织的单相思，但我可以容许智子姐知道。

我想诗织大概也是一样。在智子姐面前，诗织显得比平常更稚气。和智子姐聊天时的她是最放松的，总是发自内心地笑，也不会抗拒回答比较私人的问题。

「……嗯，算是吧。」

「她说你们在二手书店工作。」

「你们聊得这么深入？」

「才没有呢，她啊，该怎么说呢，还满怕生的。」

「你为什么要跟她搭话？」

「在路上偶遇，我就鼓起勇气跟她说话啦。因为我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嘛。我这个人做事不太考虑后果的，如果让你感到不开心，我很抱歉。」

「我没有不开心，只是吓到了。」

我说谎了。冷静思考一阵后，我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反应那么大。因为我不希望别人擅自闯入「时钟小偷」的世界，闯入那个有诗织、智子姐、彻哥的地方。那里对我而言非常特别，他们三个对我而言也是特别的人，但三谷不是。所以当我听到三谷说出「时钟小偷」四个字时，才会心生不悦。说来残忍，但却是事实。就这点而言，我像个什么都要保密的孩子。

我就这样离开，诗织想必也会觉得困惑。

「浅生。」

「干嘛？」

「我第三节有课，第四节可以跟你一起上美国文化吗？上周的课程内容还满有趣的，我会乖乖听课，不会跟你讲话。」

「你想偷偷旁听，不需要我的许可吧。」

「……你今天晚上要干嘛？打工？」

「嗯，对。」

「我们社团今晚要聚餐，吃完饭还要去夜唱。」三谷笑着说完后，将饮料盖好，一鼓作气站了起来。

「……你为何就是不死心。」我熄烟呢喃道。

她转过头来，由上往下看着我。

「我不会放弃的。」

她一脸认真说完后，又恢复平时的灿笑。

「那我先走啰，浅生，待会见，辛苦了！」

我举起单手向她示意。她走远后，我摘下眼镜，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按摩眼周。重新戴上眼镜后，我微微叹口气，起身戴上耳机，走入络绎不绝的学生群中。途中不小心撞到别人的肩膀，我没有道歉，甚至连头也没回一下。

——快点。

好想快点去「时钟小偷」。

在那里的我，心是最温柔的。

＊＊＊

这周的长椅布置主题是梅雨，上面放了五张有雨景的电影DVD——《龙猫》、《刺激1995》、《第凡内早餐》、《爱我别走》、《花与爱丽丝》。我只看过前面三部作品，也只记得《龙猫》和《刺激1995》里的雨景。

七点十多分，我抱着长椅走入店内，正好和在门边除尘的诗织对到眼。

我跟她分别在今天四点半、五点左右到店，但因被指派了各自的工作，一直没有机会独处，所以还没机会聊到今天在学生餐厅发生的事。

「智子姐呢？」

「她在内场讲电话。」

「是喔。」我将长椅搬到角落。现在店里没有客人，外头还下着雨，我觉得自己比起洗车厂里的车，更像是被关在水族馆里的鱼。

「你喜欢雨天吗？」

「我喜欢电影里的雨天。」

见她露出微笑，我倒抽了一口气。

「那个，今天中午很抱歉。」

诗织低下头，静静地看着我。

「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会，」她的声音越发微弱，「别那么说。」

「她有问你什么奇怪的事吗？」

诗织低下头，用左手抚弄右手的无名指。

「没有……她只有问阿静你的事。」

「会去向陌生人询问我的事，本身就很奇怪。」我衷心说道。

「她问我是不是你的学姐、是哪里的学姐，我跟她说，我们在同一间店打工。」

「然后她就把你强行带到学生餐厅？」

「也不是啦，嗯……三谷跟我说，她一直想去学生餐厅吃饭，但不想一个人去，问我有没有时间陪她一起去……」

「莫名其妙。」

「……抱歉。」

「不，我不是在说你……」

「……她只是……」

诗织抬起头来，和我四目交接后，又立刻俯首。

「什么？」我看着紧握着戒指的她。

诗织仿佛下定决心般再度抬头。

「她只是想了解你。」

「是没错。」

我的口气不带一丝情感，有如雨滴般冰冷。诗织原本要继续说下去，发现我直视她的眼神，便闭口作罢，露出一种失落的悲伤表情。

三谷喜欢你——

我知道诗织想说的其实是这个，她也知道我明白三谷的心意。我们总是这样，摸索彼此的界线，却从不踏进对方的领域一步。我这么做是不想让她离开，她这么做是不想靠近我。

我伸出右手，摸了一下她低着的头，手上传来发丝的柔软触感。诗织抬起头，愕然地看着我。我移开了手。

「我去拖地。」

语毕，我往内场走去。站在电话前的智子姐闻声，转过头来对我说：「啊，阿静！刚才客人打电话来请我们帮他留书，拜托你把这张纸上写的三本书找出来，标注好放在显眼的位置好吗？他明天中午十二点左右会来拿。」

「知道了。」

我接过便条纸，三本都是我没看过的书，从书名来看，应该是建筑的相关书籍。就女性的字来说，智子姐的字大而方正，果真字如其人。

「……发生什么事了？」

见智子姐探头盯着我瞧，我赶紧低下头。

「没什么。为什么问？」

「嗯——」智子姐眯起单边眼睛，「因为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智子姐，你知道诗织的戒指是谁给她的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问。

智子姐先是吃了一惊，往我背后偷看了几眼，确认诗织不在后，才抬头回答我。

「不知道。」

「我刚刚是在想这件事。」

「……是喔。」

智子姐难得在我面前低下头。我将便条纸收进围裙口袋，从置物柜中拿出拖把，以及国中扫地时用的那种水桶。

「阿静。」

「嗯？」

智子姐对我露出成熟的笑容。

「星期五玩得开心点喔，你选的礼物非常棒。」

「谢谢。」

我回她一个微笑。

诗织在店里巡视书架，将商品物归原位。走在高大的书架之间，她看起来就像个误入异世界的少女，孤独而慎重。我一边看着她的背影，一边将烟放入口中。

能聊的话题、不能聊的话题。能问的事、不能问的事。

和诗织相处的过程中，我学会了察言观色，这该说是一种进步吗？还是……？

为了和她保持这样的距离，我绝不能跨越那张透明的膜。

＊＊＊

星期三，诗织没来「时钟小偷」，但因为这天她有专题讨论课，所以我也没作他想。星期四第二节课，依然没看到她的身影，这是她第一次缺课，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我的心头。

时间来到周五，诗织的生日。

这天天空下着绵绵细雨。十一点左右，我走进「时钟小偷」，只见智子姐双手抱胸，一脸不悦地坐在店里。不好的预感最后都会成真。

「诗织今天请假吗？」

「讨厌！」智子姐高声抱怨道，「这孩子真是的！竟然在生日当天感冒，也太会选时间了吧！你们说是不是？」

诗织感冒并不稀奇，她偶尔就会跟店里请病假。

「她昨天就没去上课了。」

「你早就知道她生病了？」

见智子姐火冒三丈的模样，我不禁低下头。

「我们星期四修同一堂课，她昨天就没来了，我也没想那么多。」

「真笨耶，这种时候应该马上跟我联络吧？庆生计划都泡汤了啦！」

智子姐发出一声怒吼，气得直跺脚。这时，彻哥一声不响地从内场走出来，在她旁边放了一杯咖啡。

「没办法。」彻哥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我感到非常惊讶，因为彻哥鲜少参与我和智子姐的话题，今天却难得开金口。他瞄了我一眼，像平常一样对我微微点头示意，又默默退回内场。智子姐板着脸拿起咖啡杯，看她不开心的程度，仿佛是自己的生日被搞砸似的。

「今天我们直接杀去她家。」

「你是说……诗织家吗？」

「当然啊，这还用问？我有她家钥匙，直接开门进去就好了。阿静，你也一起来。」

智子姐眼中充满怒火。正当我在烦恼该怎么反应时，彻哥再度现身，塞给我一杯咖啡和一件围裙，在智子姐旁边放了一张圆椅，然后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我想，他是要我陪他老婆说话。

我乖乖穿上围裙。

「你怎么会有她家钥匙？」

我故作镇定地问道。智子姐叹了一口气。

「我命令她给我的。阿静，你知道她大一的时候有多糟糕吗？」

我摇摇头。我第一次见到诗织，是她大二时的秋天。我对那之前的诗织一无所知，她的过去离我非常遥远。

「小诗第一次来店里是大一的……夏天左右吧。她跟你一样，一开始是我们的客人，总是独来独往，瘦得像只弱不禁风的小鸟。」

「每次她来我都会跟她聊天，但一直熟不起来。像我这么健谈的人耶！所以，有天我就约她一起喝茶，半强迫地把她拉到那边的桌子旁坐下。」

「阿彻帮我们泡了咖啡，我则端出手作的戚风蛋糕。那段时间我刚好在看一些小时候看过的书，所以一直跟她聊米歇尔·恩德的事。只有聊到书的时候，小诗才会稍稍卸下僵硬的表情。」

「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说服她到我们店里打工，因为她实在太令人担心了，就像个玻璃娃娃，不管她就会支离破碎。」

「小诗从那时就体弱多病，虽说现在她也常感冒，但那时可不是感冒这么简单，一下贫血，一下流感，一下又肠胃炎，反正流行什么她就得什么。她啊，对这个世界太没斗志了。」

「还记得她得流感那次，我去她家看她，按了好久电铃都没人来开门。后来在门外接到她的电话，她用快死的声音跟我说，她本来要来帮我开门，可是才从床上爬起来就不支倒地，还跟我道歉。」

「好不容易进去后，眼前的情景吓了我好大一跳。她的冰箱是只有微波炉大小的行动小冰箱，里面什么都没有，这样当然吃不胖又容易生病。」

「所以我才硬跟她要来备用钥匙，在她请病假时强行去她家照顾她。那次我对她发了一顿好大的脾气，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堕落至此，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但你至少要好好吃饭，好好活着！——然后，小诗她……」

原本滔滔不绝的智子姐，说到这里却突然闭口不语。正在喝咖啡的我，瞥见她湿润的眼眶。

「小诗红了眼眶，却没有掉泪，只是一脸苍白地看着我，双臂颤抖着，左手紧紧握着右手无名指。反倒是我，莫名其妙地哭了出来。后来我煮粥给她吃，她向我道歉，并跟我保证以后会好好吃饭，我才放下一颗心，带着备用钥匙回家。从那次以后，她的情况开始慢慢好转……本来以为已经没问题了……真是的。」

智子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一鼓作气地站了起来，把站在一旁的我逼得直往后仰。

「我今天非去小诗家不可。你不进门也没关系，但一定要跟我去，这是老板娘的命令。」

屈于智子姐的威势，我点了点头。之后智子姐快步走进内场，我则伸出右手将烟灰缸拉到眼前，点火抽烟。

智子姐说的一字一句都烙印在我的心头。

我闭上双眼，想象宛如玻璃娃娃的诗织，眼眶泛红却没有掉泪的诗织。

她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她大一的那一年，我高三，在他乡过着毫无目标的生活。

我好想遇见她，我好想早点遇见她，多么希望我们没有这一年的隔阂。

我微微叹口气，弹掉烟灰，再次叼起了烟。

——你至少要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诗织是个老实的女生，沉静寡言，从不信口开河。

所以，她只答应智子姐要「好好吃饭」，却没说要「好好活着」。

＊＊＊

七点整，智子姐准时打烊，将收店工作交给彻哥，和我一同出发。

雨停了，空气中仍充满湿气。

「你有先联络诗织吗？」

智子姐抱着礼物纸袋走在稍前方，我则拿着她刚才叫我去超市买的东西，有水果、酸梅、鸡蛋、宝矿力水得，以及一盒巧克力冰棒。

「没有。」

智子姐今天一整天都说话带刺。因太过担心别人而闷闷不乐，倒很符合智子姐的个性。我是还好，彻哥就没那么幸运了，一连扫到台风尾好几次，一脸有苦说不出的表情。

——静，火。

一整天下来，彻哥只对我说了这两个字，因为他的打火机被智子姐以「你抽太多烟了吧，这样对身体不好」为由没收了。虽说是正当理由，但实在有些唐突。彻哥乖乖交出打火机，过了一阵子，才趁智子姐不注意时跟我借火。即便被智子姐迁怒，彻哥还是平常的彻哥，虽说比平常更沉默，却也没有生气。这对夫妇，心地真是出奇地善良。

「阿静，谢谢你陪我。」

「别那么说，我也很担心诗织。」

「你其实想要一个人去吧？」

智子姐转头问道。

「不，你在比较好。」

这是我的真心话。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去，诗织肯不肯开门都是个问题。

智子姐「啊哈哈」地笑了。

和智子姐走在平常和诗织走的路上，有一种相当奇妙的感觉。两个人无论是背影、走路方式、走路速度、说话方式还是散发出的气息，都有如天壤之别。明明走在同一条街道，却有着不同的风景。看着智子姐节拍器般轻快的步伐，不知不觉中就到了诗织家的巷口。

「你都送她到哪边？」

「到这里。」

一直到去年为止，我都是送她到公寓楼下，但自从告白之后，就只送到这里了。诗织并没有要求我这么做，但我知道，只有这么做诗织才会安心，因为她需要极大的私人空间。

「是喔。」

智子姐笑盈盈地走进巷子。平时对我而言如此遥远的公寓，此时此刻却近在眼前。面对前方的未知之地，我不禁有些踌躇。智子姐倒是毫不在意，快步走进公寓按下电梯钮。

「她住三楼，三○三号房。」

我点点头，暗自祈祷智子姐没看出自己的紧张。

走出电梯，我们来到诗织的家门口。智子姐虽然有钥匙，但还是按了门铃。「叮咚」一声，没有人来应门。

「小诗，我进去啰！」

智子姐大喊完后不忘叮咛我：「你先在这边等。」

「好。」

我站的位置看不到房内。智子姐驾轻就熟地开门，「我进来啰！」门应声关上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寂静。

我靠在走廊墙上，将适才屏住的呼吸一口气吐了出来。恍惚拿出香烟，正要点火时，房内传来一阵惊叫：「阿静！」

这一声吓得我连嘴里的香烟都掉了，但现在不是捡烟的时候，我急忙转身把门打开——

一股湿润而温暖的空气迎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甘甜的香味。智子姐就站在门口，见我闯进来急忙道：

「不、不会吧！没事啦！你还不能进来！快把门关上！」

她的声音大到就算有邻居来抱怨都不奇怪。我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关上奶油色的门。

——刚才……

我伸手将地上的香烟收进口袋，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往后退了几步，靠在栏杆上。

——刚才那种情况，应该是刚洗完澡吧？

几分钟后，门冷不防地打开，把我吓了一跳。智子姐一脸紧张地探出头来。

「你来一下。」

「里面吗？」

「对啦！来帮我一起搬！」

她手一伸，把我踉踉跄跄地拉进玄关。房内类似洗发精的香甜气味比刚才更浓郁了，那让我感到晕眩。

＊＊＊

「打扰了。」

我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智子姐放开我的手，指向走道左边的浴室。

「她冲澡冲到体温太高、全身无力。我已经帮她穿上衣服了，但我一个人没办法把她搬到床上。」

我急忙脱掉鞋子走进屋里。智子姐猛然转过身来，往我胸口打了一掌。我被打得直咳嗽，只见她眯起眼睛，抬头瞪向我。

「如果你敢有什么非分之想，小心我飞踢你。」

「——是。」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兴致，智子姐应该要夸我才对。

智子姐一把抢走我手上的超市塑胶袋放在地上。这走道可真窄，窄到我不知该如何呼吸，脑中一片混乱。

往浴室探头一看，一股湿气扑向我的脸颊，空气中弥漫着甜香及些许蒸气。诗织穿着深蓝色的睡衣，顶着濡湿的黑发，一脸苍白地靠坐在门边。从后颈看来，她实在是太瘦了。

诗织双眸微睁，抬起脸来看了我一眼，又立刻移开视线。

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

就足以让我心中小鹿乱撞，心跳声大到智子姐都要听见。

「——失礼了。」

我屈身蹲下，用右手扶住诗织的背，左手环住她的双腿，毫不费力就将她整个人抱起，她的身上好烫。

智子姐打开走道尽头的门，在房门口等我们。

「小心不要撞到喔。」

我横着身子穿过走道进入房间，智子姐已把棉被掀开等着我们。我尽量不作他想，将诗织放在床上。「嗯……」诗织呻吟了一声。

「为什么都发烧了还冲澡？」

智子姐一边碎碎念，到厨房倒了一杯水。诗织凌乱的湿发沾湿了床单，智子姐在帮她穿睡衣时，扣错了一颗扣子，锁骨因而裸露在外。看着床上的诗织，我倒退了两、三步。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将视线移向诗织的右手无名指。

那枚戒指能帮助我冷静下来。

然而，她今天却没有戴戒指。

「能起身吗？喝杯水吧。」

诗织摇摇晃晃地起身，在智子姐的搀扶下接过杯子喝水。

「对不起……」

「你是怎么了？感冒吗？」

「普通感冒而已。」

诗织用比平时沙哑的声音回答道。我环视四周，这间房间约四坪大，就女生而言，房里的东西实在不多，除了两座书架，其他地方就像饭店般干净整洁。整间房间给人一种孤寂的感觉，不知道是因为房内颜色多为寒色系，还是我对诗织先入为主的观念所致。

诗织靠在智子姐身上，虚弱地喘息。

「还好吗？还会头晕吗？」

「不会了，抱歉，其实也不是什么重症，只是冲澡冲太久了……」

「感冒怎么可以冲澡呢？」

诗织有气无力地睁开眼，露出无奈的笑容。

「我想把汗逼出来……所以就坐在浴缸里冲澡。听到门铃声急急忙忙站起来，才会突然全身无力。没事的，真的。还有，阿静……」

她从智子姐怀里爬起，正襟危坐地看着我。

「对不起。」

「……不会。」

我已没有余力说客套话，光是承受诗织的眼神就已令我自顾不暇。智子姐将桌上的体温计硬塞给诗织，诗织怯生生地接过后，尴尬地看向我。我这才发现自己应该转过身。

「吹风机在哪？」

「智子姐……」

「乖乖听话！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你如果再把身体搞坏我会生气，何况你还是在自己生日当天感冒！我们本来还要帮你庆生耶，对吧阿静？」

「对。」我转过来点头道。

「吹风机在哪？洗手台？」

诗织挣扎了一阵后，还是点了头。毕竟在我们三个人之中，智子姐是最强势的。

「哔哔。」听到电子音响起，我再度转过身。智子姐拿着吹风机，一把抢过诗织手中的温度计。

「今天都有三十七度七，你昨天一定烧到超过三十八度对不对？」

被智子姐这么一问，诗织和搬梯子跌倒那次一样，抬眼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她们俩的相处模式，实在很像母女或姐妹。

「我自己吹就好。」诗织坚持道，但该意见并未获得智子姐采用。无事可做的我，在一旁寻了张椅子坐下。书桌上有一台盖着的笔记型电脑、书，以及一个木盒，里面整齐地摆了几十封信。我知道偷看别人的信是不礼貌的行为，也马上移开了视线。但我还是看到了，里面装的都是英文信。

——我不喜欢传电子邮件。

曾几何时，诗织对我这么说。

——我比较喜欢手写信。因为投到邮筒后，这封信就不再属于我，而是对方的东西了。

收到这么多封信，诗织理应也寄了这么多封信。

对方是什么人？

我放弃猜测，瞄了一眼闭着眼睛正在吹头发的诗织。我很想知道她聊天的对象到底是谁，不过，现在并非问问题的好时机。

「——我出去抽烟。」

语毕，我走出房间。在吹风机的噪音下，没有人听到我说话。

＊＊＊

诗织吃完蛋粥和少许水果已是八点半。我抽完烟后，一直坐在椅子上看书——与文库本里的一字一句拉扯奋斗，降低对其他事情的注意力。

「终于冷静下来了。」

智子姐将空盘放在地上，露出满足的微笑。她这句话像是在对自己说的。照顾完诗织后她终于一扫阴霾，重拾好心情。

「现在终于可以说了！小诗，生日快乐！阿静，你还愣着干嘛？」

「生日快乐。」

我低下头，对坐在床上的诗织祝福道。

「谢谢你们。……抱歉，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

「等你感冒好了以后，我再做戚风蛋糕带到店里帮你庆生。阿静，把礼物给小诗。」

明明智子姐就坐在诗织旁边，却把脚边的纸袋递给我。

「由我来给吗？」

「那还用说？是你做的啊！」

「不，我只是……」

被智子姐瞪了一眼，我立刻把话吞了回去，乖乖接过纸袋起身，向抬头看着我的诗织一鞠躬。

「生日快乐……这是我们的一点小心意。」

「谢谢。」

诗织害羞地接过礼物。说真心话，我好想现在就离开，在她拆开包装之前离开。

我回到椅子上坐好。诗织拉开蝴蝶结时，手上已戴着戒指。其实我抽完烟回来就看到了，刚才她大概是因为要冲澡才暂时拿下来的吧。

「咦……」诗织惊叫道，「这是阿静做的？」

那是英国进口的玩具音乐盒。纸盒中装有音乐盒的机芯，转动侧边手把就会演奏莫札特的曲子。虽说我对莫札特不太熟，但那应该是《魔笛》的其中一节。说是我做的其实有些言过其词，因为我只不过负责剪贴组合罢了。纸盒上写有小小的数字，只要依指示裁切附属的厚纸板，再照号码贴在盒子上，就能做出一个小小的游乐园。

纸制品容易坏，所以彻哥特别设计了一个不会挡到的塑胶盒，将音乐盒装在里面。不仅如此，木制的底盘上还刻有「Happy Birthday, 诗织 时钟小偷 19th June」的字样。就付出的劳力而言，怎么想都是彻哥的功劳比较大。

——我很想这么说明。

「几乎都是彻哥做的。」

但最后只挤出了这几个字。智子姐听完，深深叹了一口气。

「里面是阿静做的，你不觉得摩天轮做得很精细吗？旋转木马、小丑也剪得很漂亮。他很有这方面的天分呢，就连阿彻也吓了一跳。但因为纸做的容易坏，所以阿彻才另外做了一个盒子。很棒吧？」

「嗯，好漂亮……」

诗织一边呢喃，一边轻轻转动把手。音乐盒开始演奏不甚流畅的曲子，仿佛里头有小精灵正忙碌地敲打着铁琴似的。诗织看着透明盒中的音乐盒，温柔地笑了。

——不行。

再这样下去，我会受不了。

「——智子姐。」

「怎么了？」

「我去洗盘子。」

语毕，我拿起地上的盘子，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关上房门，在门外深呼了一口气。进到诗织家后，我已不知道做了几次深呼吸。打开流理台的水龙头，放下盘子，看着水流哗啦啦地落下。

我的脸好烫。

烫到我想要冲水冷却。

摘下眼镜，用左手手背拍了一下额头。

单恋。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与诗织间的距离还是如此遥远。

然而，我却情不自禁，放任自己对她的爱越来越深。我到底在搞什么啊？

3透明世界

在智子姐的「休养令」下，诗织这周六、日都没来上班。这让我松了一口气，我很思念她，却又庆幸见不到她。

认识诗织后，我们一直没有肢体接触的机会，即使站在一起，也是保持一个手臂的距离，每次聊天都是漫长而无尽的迂回。

然而那天，我却在毫无心理准备的状态下去了她家，将她抱在怀里，看见她毫无掩饰的笑容——那在我脑中掀起了万丈波澜，让我差点就要以为，自己已经穿过那层透明的膜，一步一步踏入她的世界。

所以我必须时时提醒自己，别会错意了，她不会因为那点付出就把心交给你。

周一早晨，我坐在吸烟区抽烟，一边在心中苦笑，我的单恋怎么像个国中生似的。不过，这只是我自己的想象，毕竟我国中时并没有单恋过谁。天知道我多想靠近诗织，但真的与她近距离接触后，却反而不知所措了起来。一心想避开她，星期六、日却不断回想在她家发生的事。

今天诗织应该会来上班吧，我有办法面对她吗？我能依她所愿，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吗？

第一节是英文课。班上成员和周四英文课一样，只是老师不同人。这名女老师也是美国人，哪一州出身的我忘了，个性开朗活泼，经常以国外戏剧为上课题材，影印剧本要我们演戏，又或是分组活动。所以，我拿这个老师有点头痛。

「喂，浅生，你有在听吗？」

「没有。」

「浅生，你为什么明明都有在听，却老说自己没在听啊？」

「因为三谷你爱问啊。」

我这么说并不是为了逗她笑，她却喜孜孜地笑出声来。今天也坐在我旁边的三谷，应该很喜欢这堂课。

我看向桌上的黑白讲义。教室前方的萤幕上正播放着美剧，女主角为了恋人从纽约追到法国，却在当地接二连三遇到祸事，以致走到穷途末路。讲义上用英文写着：「请写下你在国外遇过的倒楣事（若无出国经验，国内亦可）。」

就算不听老师上课，讲义上也写得清清楚楚。

「浅生，你有出过国吗？」

「我只去过一次英国。」

「好好喔，是上大学以后去的吗？」

「不是，高中毕业旅行去的。」

「真的假的？贵族学校耶！」

「那时我因为听不懂英文而很伤脑筋。」

我边说边在讲义上用英文写下相同的句子。班上同学各自分为两两一组讨论出国旅行的经验，课堂上一片祥和。

「你的倒楣事好无聊喔。」三谷看着我的讲义说。

「我同学还被迫用十镑买了鸽子饲料。」

「十镑，嗯……那不就是快两千多日币？根本就是抢劫嘛！」

「你呢？有出过国吗？」

「我去过台湾。吃完路边摊我朋友就病倒了，超惨的。」

「是喔。给你。」

将讲义递给三谷时，她瞪了我一眼。

「怎样？」感受到不友善的眼神，我下意识地问道。

「你越来越过分了耶，浅生。」

「哪里过分？」

「你的反应也太冷淡了吧。」

「大家都这么说。我其实很认真听人说话，只是天生脸臭。」

「才不是，」三谷接过讲义，粗暴地下笔，「你之前都会好好回我话的，像是『真的吗？』、『然后呢？』之类的。」

「有吗……」

「今天特别夸张，感觉你心不在焉，你跟远野学姐怎么了吗？」

「——远野学姐？」我对这个叫法感到新鲜。

「对。就是她对不对？你喜欢的人。」

「……」

三谷抬眼瞄向我，不小心和我对到眼。

「你想要装神秘，却是破绽百出，浅生。」

「是吗？」

「『路边摊』的英文是什么？」

「应该是『stand』吧。」

「她有男朋友吗？」

「不知道。」

「她的戒指应该有特别的含意吧？」

「一般会在上课时聊这种事吗？」

「因为如果不在上课聊，你一定会拔腿就跑。」

三谷为了不让其他人听到而刻意压低声音，但仍显得有些激动。我将右手插入口袋，摸了摸烟盒。我和诗织在这方面其实没有两样，每个人都拥有自己专属的精神镇定剂。

「你如果不想聊远野学姐，就聊我吧。」

「咦？」

「拜托，我也不想聊她的事，谁想啊？可是，你只有在聊她的时候才会好好回应我，其他一律敷衍搪塞、随便带过。你没发现吗？你已经病入膏肓了！」

三谷边写边咕哝道。我看向她在纸上驰骋的自动笔，「吃完台湾的路边摊后，同行朋友就腹痛不止，在旅馆躺了半天。台湾的厕所卫生纸不能冲进马桶，而是直接丢在垃圾桶里，简直就是噩梦，烂透了。除了芒果干很便宜以外没半点好事。」三谷的英文文法出乎意料地正确，却是字字攻击，句句带刺。——你没发现吗？你已经病入膏肓了！

我看向三谷低头写字的后脑勺。我当然有发现，就连此时此刻，我都在回想诗织发梢的触感。我也知道我病得很重，这也并非我所愿，但每每回过神来，脑中想的全都是诗织。

「——好啊，就聊聊你吧，我会认真听的。」

「咦……真的吗？」

三谷的眼神充满狐疑，表情却明显放松许多。我把右手伸出口袋，将讲义拉过来，「要聊什么？台湾的事？」

「才不要咧，净是些烂事。」

「这堂课就是要聊这个啊。」

「不然我们做下一题好了，『互相举出没去过哪些国家，想在那边做什么』。」

「你想去哪里？」

「嗯，应该是美国吧，纽约！」

我骤然闭上双眼，脑中浮现出诗织书桌上的信盒、排得井然有序的数十封信、用黑色奇异笔写的英文……那是谁写的？又是从哪里寄的？

「——纽约？」

「对，你不觉得纽约很时尚吗？洛杉矶也不错，有美丽的大海。我就是因为喜欢游泳，才加入现在的社团。」

「你是游泳社？」

停了一下后，三谷叹了口气。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跟荣子同社团啊，你真的都没在听我说话耶。」

「——啊，你确实有说过。」

这件事我还记得，只是不记得荣子是什么社团罢了。如果我如此据实以告，三谷又会怎么反应呢？

——诗织的课表我就记得一清二楚。

我试着回想荣子这个人，毕竟和三谷同社团，她俩的个性还真有几分相似。荣子也喜欢参加聚餐，偶尔也会约我去，想把我介绍给大家认识，但我不愿意。现在回头想想，每次和她发生争执，好像都是由此而起。

「浅生，你从来没有真心爱过我对不对？」

荣子并非第一个这么说的女生，以前也有好几个人对我说过。「真心」到底是什么意思？每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我总是这么想。

如今我终于明白，我从没有真心爱过谁。

因为我现在才知道，如果真心爱上某人，进而陷入爱情无法自拔，马上就会有所自觉。

「浅生，你想去哪里？」

「我想再去一次英国。」

「它上面写要讨论没去过的国家耶。」

「好吧，那德国。」

「为什么？」

「……因为感觉很冷。」

「你喜欢冷天？」

「嗯，跟热比起来的话。」

「那你可以去洛杉矶啊，纽约呢？够冷吗？」

「谁知道……」

见我烦躁地叹了口气，三谷轻笑出声，喜孜孜地看着我。

「看什么？」

「没什么。」

「……我先写啰。」

说完我拿起自动笔，「真要去的话，我想去德国，一个人造访阴郁的古堡，闭上双眼，在脑中编织各种古堡的故事，也许是战争，也许是童话」，写到这里，三谷撑着下巴，探头过来看我在写什么。

「跟说好的完全不一样嘛，刚刚哪有古堡？」

「如果写『我想去德国，因为很冷』，未免也太蠢了。」

「你们讨论得好热烈。」都怪三谷笑得太大声，把老师吸引过来了。老师看了看讲义问我：「You're so romantic, aren't you?」（你很浪漫对吧？）

「I don't think so.」（我不觉得。）

她用英文问我，所以我也用英文回答。我从没被人说过浪漫，只有因为太不浪漫而惹人生气过。

「不，其实你是个浪漫的人。」老师兀自下结论后，便往下一组走去。

「你很浪漫吗？」

「就说不是了。好了，换你写了。」

「我想去美国，参观《欲望城市》的拍摄场景，然后到洛杉矶的海边认识好莱坞贵妇。还有……」

三谷边念边写。我将注意力移向窗外，一如往常的光景，为了强调「绿色校园」而随意种植的花草树木、乏味无趣的大楼、学生群……

周一诗织没课——所以此时此刻，她一定待在「时钟小偷」。

「浅生。」

「什么事？」

「你有在听吗？功课。」

「没有。」

这次我真的没在听。「真拿你没办法。」三谷一副不信的样子，笑盈盈地打了一下我的右手臂。

「老师说，要我们回去思考第二题的详细内容。」

教室前方的白板上写着「详细规划旅行行程」。也就是说，我得规划一趟德国古堡之旅。

老师宣布下课后，大家也纷纷起身。收拾文具时，三谷转头问我：

「你今天要上到第几节？」

「第三节。」

「我也是……中午要一起吃饭吗？」

走出走廊，温热的空气迎面而来，窗外是阴天。

我看向三谷，尽可能地好声好气。

「我有一本重要的书要看。」

「喔，是喔。」

三谷嘟起嘴，一副闹别扭的模样。

你只有在聊她的时候才会好好回应我，其他一律敷衍搪塞、随便带过——何必提醒我这种事呢？这种症状一旦有所自觉，只会更加恶化。就连刚才和三谷的所有对话，都仿佛要从脑中满溢出来一般，从头逐步瓦解，失去意义。唯一剩下的，就只有规划德国旅行的作业，而我当初之所以会选德国，也是因为想到米歇尔·恩德。

「明天见啰！辛苦了！」

三谷拉开嗓门喊道。星期二没有英文课，她大概是指第四节的美国文化吧。

「辛苦了。」

我挥挥右手，没有说「明天见」。

在那之后一直到上班前，我都没有想起三谷。

＊＊＊

上完第三节课，我于三点前到达「时钟小偷」。

打开店门，智子姐在柜台和一个女性聊天。那位客人我没见过，但因智子姐和刚认识的人也能谈笑风生，所以这样的光景在店里早已是见怪不怪。我打完招呼后进入内场，工场今天难得关着门，大概是彻哥需要专心吧。

诗织和平常一样，直挺挺地坐在长桌旁看书。今天的她穿着水蓝色衬衫，和一件介于蓝色与绿色之间的长裙。诗织抬起头，乌黑的秀发顺势微晃。

「午安。」

「午安，阿静。」

她用一如以往的双眸看着我，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微声道：「——星期五那天，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

「真的很谢谢你，不好意思。」

「你身体状况还好吗？」

「嗯，已经好多了。」

我们之间的对话，仿佛依照剧本演出一般顺利进行。

我偷偷看向诗织的右手，想当然耳，无名指上依然戴着戒指。

「那就好，今天我要做什么？」

我看得出来，诗织的表情流露出些许安心。

话题越事不关己，她的精神就越稳定。

「智子姐说等等换我顾柜台，所以你应该是负责整理书吧。」

「好。」

穿围裙时我心想，桌上没有太多书，等等弄完来打扫一下店里好了。这时，外场传来智子姐的声音：「小诗，换你啰！」

「好。」

诗织立刻起身，抱着一叠DVD走向外场。我面无表情地目送诗织离开，智子姐接着走了进来。

「阿静，过来一下。」

「——咦？」

见智子姐将手放在工场的门把上，我感到有些惊讶，因为彻哥一旦把工场门关上，就连智子姐也不可以随便靠近。「别管那么多，跟我来就对了。」智子姐说完便兀自打开门，我也只好跟了进去。

彻哥像平常一样坐在椅子上，不同的是，今天桌上除了有做到一半的饰品，还有戚风蛋糕、钢盆、打蛋盆、打蛋器、鲜奶油、橡皮刮刀，东一个西一个地放着。

「你今天的工作就是装饰蛋糕！」

「什么？」

「本来我打算自己弄，可是我朋友骨折了，拜托我去帮他遛狗。是斗牛犬喔，很棒吧。」

智子姐说完哈哈大笑。我看向彻哥，他漠然点点头。

「这该不会是诗织的生日蛋糕吧？」

「对，没错。我遛完狗会直接回家，做点东西带过来，下班后大家一起开个小小庆生会，如何？这点子不错吧。」

「好是好啦。」

「所以，你要在我回来之前把蛋糕装饰得美美的，知道吗？」

「可是我没有装饰过蛋糕。」

「这个你放心，因为你的个性本就一丝不苟，甚至可以说是吹毛求疵。草莓在冰箱里。对小诗可要保密喔，只要关上门，她应该就不会进来这里了。」

「……」

我向智子姐投以不情愿的眼神，她则是微笑以对。

「不准抱怨，你是工读生，而我是老板娘，阿彻会帮我监督你，所以你别想搞鬼。我先走啰。」

关门前，智子姐对我眨了眨眼，像平常一样用右手朝我开了一枪。

我叹了口气。总之，先坐下再说吧。看着桌上那些我从没接触过的烘焙用具、美味的戚风蛋糕——说实在话，我真的不想弄。因为正如智子姐所说，我知道自己做事有多吹毛求疵。光是那个音乐盒，就花了我不知道几个小时，中途还一度不耐烦了起来。经过那次我才知道，自己原来那么笨手笨脚，之所以无法轻易做好，都是因为抓不住要领的关系。

彻哥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后便走出工场。那是有些湿润的大手。正当我将鲜奶油和砂糖倒入钢盆中搅拌时，彻哥回来了，手上多了两杯咖啡。

「谢谢。」

彻哥默默颔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仔细想想，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待在这间房间。

「我可以抽根烟再弄吗？」

彻哥没有回答，只是将手边的烟灰缸推了过来。

「谢谢……」

衷心向他道谢后，我点起一根烟，缓缓地吞云，吐雾。

我抽得非常缓慢，仿佛这是我此生的最后一根香烟，每一口都格外珍贵。直到烟身短到拿不住，我才依依不舍地摁熄，将咖啡一饮而尽。

正当我叹了口气，打算面对现实时，外头传来声响。

「——阿静？」

是诗织的声音。

我快速地起身。

我心里想的不是要赶快把蛋糕藏起来，因为诗织的声音听起来非常不对劲。

火速打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诗织的眼眸。她一脸苍白，表情比仰望天空那时更加青涩无助，发生什么事了？刚才她还好好的不是吗？

「阿静，柜台……」

「发生什么事了？」

我想靠近她，然而她却猛对我摇头，我往前几步，她就退后几步。「拜托你去顾柜台。」

「诗织——」

「别问了，拜托你快去。」她低着头，声音和身体都颤抖不已，左手紧紧握着右手，仿佛在祈祷似的。

「阿静，柜台——」

——诗织红着眼眶，却没有掉泪，只是一脸苍白地望着我，左手将右手无名指握得发紧，手臂抖个不停。

「我明白了，」我放弃挣扎，「我去顾柜台。」

「谢谢。」诗织嘶声呢喃后，便转头冲进厕所。我好想追上去，将她紧紧拥入怀里。但我做不到，因为诗织不希望我这么做，她打从心底不希望我这么做。我知道，因为我的眼中只有她一个人，心思全在她的身上，所以我都知道。我太喜欢她了，喜欢到我无法做出违背她心意的事。

「彻哥，不好意思，我先去顾柜台。」

说这句话时，我的嗓音异常低沉。

我到底在搞什么？诗织这么痛苦的时刻，我居然在顾柜台？

走出内场——

等着我的，是呆站在柜台前的三谷。

＊＊＊

「——呃。」

见我大步向她走来，三谷害怕地缩起脖子。

「你在搞什——」

「我什么都没做……」

「你跟诗织说了什么？」

「静！」

正当我要继续逼问三谷时，彻哥出声阻止了我。

我吃了一惊，因为我从没听过彻哥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还来不及转过头，就被他整个人拉进内场。

他低声对我说：「诗织不能看到海。」

「——什……」

「原因我不清楚，大概有什么阴影吧，之前她也曾经因为看到海而脸色苍白。」

这是彻哥第一次跟我说这么多话。

「柜台上的书，封面是海。」

「封面也不行？」

「我不知道，但诗织之前的反应没那么大。那个客人你认识？」

「她是我的大学同学。——个性粗枝大叶的。」

「对她发火也无济于事。」

彻哥用嘶哑的声音呢喃道，他的身上传来阵阵烟味。我转头看向外场，彻哥说的没错，对三谷发火也无济于事。

「我去跟她问清楚。」

「好，柜台我来顾。」

「——谢谢。」

我从没看过彻哥顾柜台。

彻哥和我一起走进外场。我瞥向柜台，上面放了两本旅行书，一本是洛杉矶，一本是纽约。

——我想去美国，参观《欲望城市》的拍摄场景，然后到洛杉矶的海边认识好莱坞贵妇。

三谷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那我呢？如今的我又是什么表情？我不知道。

「我们到外面说。」

「浅生……我……」

见到她充满控诉的眼神，我的口气更强硬了。

「到外面说。」

走出店外，三谷一直没有说话。我将她带到后门，靠在脏掉的红砖墙上，迅速点了根烟，用吞云吐雾代替咳声叹息。

「——你来做什么？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之前跟远野学姐聊天时，我向她要了店名……才查到地址的。」

「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资料。」

「旅行作业的资料？」

「对。」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结账时，远野学姐就突然变得怪怪的……」

我仔细观察三谷的表情，她一开始还能直视我，之后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干脆低头不语。

「你是说，你来我们店里，拿那两本书到柜台结账，什么都没做，然后诗织就突然变得怪怪的？」

「……浅生，你好生气。」三谷咕哝道。

「我没生气。」至少我有努力压抑情绪，不让场面失控。

紧接而来的是一片沉默。我转头看向店里，想必诗织现在一定把自己锁在厕所中，紧握着右手无名指噤声屏息。她锁住了厕所，也锁住了内心，将排山倒海而来的情绪留给自己。

我再度看向三谷。

「你一定有跟她说什么吧？」

「说了你不会生气？」

「不会生气。」

「为什么不生气？」

「因为跟你生气也没用。」

她俯首而笑，笑容间带有一丝挖苦。

「……我问她，是不是在和你交往。」

她怯怯地说完后，偷看一眼我的表情。我心里觉得很难为情，但没有表现出来。

「我走进店里后……看到学姐一个人顾柜台，就问她你在不在。她本来要去帮我叫你……可是我拒绝了……听到我说『可以问你一件事吗？』时，她看起来就像只孤立无援的小动物。我问她，『你是不是和浅生在交往？』她先是吃了一惊，急忙摇头否认。之后就……发生很多事……」

「什么叫发生很多事？」

三谷猛一抬头，泪眼汪汪地大吼道：「就是发生很多事啊。」

「之后我就问她有没有男朋友，谁叫她跟我说话时一直在摸戒指，看了就烦。而且我觉得她很狡猾，那戒指不是你给她的吧？她明明就有男朋友，还有浅生你对她的爱慕，却在那边装可怜，扭扭捏捏，故作姿态。我已经尽量保持风度了，可是她一直不说话，搞得气氛很尴尬。后来我想说算了，就问她旅行书放在哪里，在书架上选了刚才那两本书去结账……然后学姐就变得怪怪的，虽说那之前她也没正常到哪去，但看到那两本书后，她居然开始浑身发抖。看到她那样我也有点紧张，急忙问她还好吗，结果她只说了『请稍等』三个字，人就跑掉了。」

「……就这样？」

她点点头。我用黑色皮革的携带式烟灰缸熄掉香烟，脑中浮现的，是诗织把烟灰缸交给我的画面，以及刚才放在眼前的蛋糕。我还没涂奶油，草莓还在冰箱里。

「浅生？」

「怎么了？」

「你没生气吗？」

「没有，来龙去脉我都明白了。」

「她今天会这样，都是我害的。」

我皱紧眉头。

「你到底想干嘛？故意激怒我吗？」

「……对。」

「莫名其妙……我要回店里了，那两本书你还要吗？要的话我帮你结账。」

正当我甩头要走时，一股强大的力量拉住我的手臂，将我整个人压在红砖墙上。

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只见三谷泪如雨下。

「你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你又不是学姐的男朋友，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浅生，你自己难道没发现吗？你变得越来越阴沉，越来越自闭，看起来一点都不幸福。你干嘛不生气？在我面前有必要那么压抑吗？想发脾气就发啊！我们今天才在英文课上有说有笑，那时候我好高兴，你不开心吗？为什么现在又变成这样……」

三谷嘤嘤啜泣，用左手擦去泪水，抬头确认我的表情。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令她大失所望。

所以她才会将脸埋进我的胸膛，嚎啕大哭。

「——三谷。」

「……」

「你有必要为了这点小事哭成这样吗？」

「……这才不是小事。」

「我的个性本来就很阴沉，跟诗织无关。」

后半句是骗人的。事实上，我因为整颗心都悬在诗织身上，根本无暇管别人的事，也无力再作表面工夫。

三谷在我胸前一动也不动。

如果我能将她拥入怀中，事情就简单多了。

「三谷，放开我，我还在工作，别让我为难。」

「……还不都是你的错。」

「我说放开我。」

见我口气转为强硬，三谷才放开手，那让我松了一口气。她停止哭泣，一脸不悦地看着我。

「你的书还要吗？」

「……不要了。」

「好……拜托你，别再惹是生非了。」

「惹是生非？什么意思？」

她的口气充满了挑衅，真令人头痛。

「就像你说的，我跟诗织不是男女朋友，给她惹麻烦会让我感到很愧疚。」

「还不是因为你……」

「如果你再继续这样下去，」我打断她的话，「总有一天我会如你所愿，对你感到厌烦。你要怎么想随便你，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的个性本来就很阴沉，本来就不爱说话，也不会对人发脾气。对于厌烦的人事物，我只会立刻切割。你大可以去问荣子，她一定很乐意告诉你我是个多烂的人。」

三谷再度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但我没有理她，头也不回地走进店里。因为我不能让彻哥一直顾柜台，何况……

——你今天的工作就是装饰蛋糕！

何况，我还有重要的事还没完成。

那就是以吹毛求疵的态度，把蛋糕装饰得一丝不苟。

即使诗织可能不会吃。

＊＊＊

我想的果然没错，回到店里时，诗织已回到柜台的位子上。她虽一脸苍白，表情却充满了顽强。见我进门，竟冲着我笑了笑。

「刚才真是抱歉，我已经没事了。」

她沉吟道。我先是往后看了看，确认三谷没跟过来后才开口。

「对不起，三谷刚才冒犯你了。」

「没关系，爱上一个人，偶尔就会无法自拔。」

诗织露出微笑，仿佛在自言自语一般没有看我。

她一定也是因为深爱着某人，才会变成这样。刚才那句话不是在帮三谷开脱，而是在帮她自己。

明明近在眼前，却仿佛远在天边。此时此刻，诗织身边的透明膜比平常厚上数十倍，不让任何人靠近她的身体，也不让任何人靠近她的心。我默默绕开她走进内场，如今无论我说什么，大概都是徒劳无功吧。

回到工场，彻哥早已回到工作岗位上，脸上不带一丝感情，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刚才很抱歉。」

「我联络智子了。」他只吐出这几个字。

我点点头，点燃一根香烟，边抽边打发鲜奶油。

之后，我将注意力全放在装饰蛋糕上。我决定暂时先不跟诗织说话，因为处于警戒状态的她就有如一座坚固的堡垒，连智子姐都难以攻破。

但是，我见过诗织的脆弱。

她伫立于夜空下，仿佛被人遗弃似的那晚，我见过她的脆弱。

今晚回家时，我一定要在之前告白的地方，向她询问我最不愿知道的事。

＊＊＊

那天智子姐回来后，「时钟小偷」依然非常安静。

诗织后来一直坐在柜台里，不断重播佩蒂·葛瑞芬专辑。蛋糕装饰完成后，彻哥递给我一根烟。智子姐来看蛋糕时，脸上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总觉得，小诗又变回我刚认识她时的样子。

大一时，有如玻璃娃娃般的诗织。

我向智子姐道歉，但她只是摇摇头，轻声说了句「没关系」，然后无力地靠在彻哥身上。

庆生会最终还是没有办成。

原本打算吃蛋糕庆祝就好，结果不出所料，下班端出蛋糕时，诗织拒绝了。

——对不起，我身体不舒服，吃不下。

她的声音细如蚊蚋，低着头，仿佛在告解什么不可告人的罪过一般。智子姐挤出一个笑容，用温柔而强硬的口气说道：「那就带回去吃吧。」于是彻哥便把蛋糕切块分装，专业地固定在盒子里。

离开店里后我和诗织就没有交谈，默默提着各自的白色蛋糕盒走在路上。

我当然知道，诗织其实不想跟我一起回家，即便她没有宣之于口，行为举止却说明了一切。之所以勉强和我一起走，是因为她无法拒绝智子姐的好意——「你身体不舒服，让阿静送你回去。」

走在我身边的那个人，如今最希望的，大概就是我能像平常一样装傻，和她聊不着边际的话题，又或是继续沉默不语。

我仰望天空，却遍寻不着月亮。

忘了是哪一次，诗织告诉我，她喜欢不完整的月，因为满月太孤单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

「诗织。」

被我这么一喊，走在稍前方的诗织愕然停住脚步。一样的公车站牌前，似曾相识的场景。

「阿静。」

她仿佛是在恳求。

「不行，我一定要说。」

「阿静，算我求你了。」

「我有事要问你。」

我安静地说道，任凭吐出的字句融化在六月的湿暖空气里。

我一个箭步向前，挡住诗织的去路，直视她那双充满畏惧的眸子。

「——你的戒指是谁送你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喜欢的女生老是若有所思地摸着戒指，任谁都会在意。」

「阿静……」

诗织痛苦喘气，希望我别再追问下去。这些都在我的预料之中，但我既然问了，就势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今天，三谷她……」

「求求你，别说了……」

「三谷今天本来要买洛杉矶和纽约的旅行书，为了写学校作业。虽说她问了你一堆莫名其妙的问题，但最让你痛苦的，其实是洛杉矶那本书封面的海滩，对吗？」

诗织低头不答。我只能继续说。

继续伤害我喜欢的女生。

然而，即使我不伤害她，她也会伤害自己。

如果横竖都会受伤，我想知道她伤害自己的原因。

「……」

「你为什么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没完没了——」

「……」

「遇见你后我就不断观察你，至少现在那个送你戒指的人，已经不在你的身边了。」

「他在。」

她终于有所回应。仰起脸，仿佛在控诉着什么似的。

「他就在我身边——」

「他是谁？」

「……」

「拜托，告诉我。」

「为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有多么孤单吗？为什么你明明那么寂寞，却不愿投入爱情的怀抱？我想知道原因。」

「我……」

「就像你今天说的，我已经无法自拔了。诗织……」我已经尽量保持冷静了，然而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声音仍不受控制地发抖，「如果是你，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深陷不幸而坐视不管吗？」

「……不能。」

诗织茫然回答道。

口袋里的烟盒，已被我捏得绉巴巴的。

紧接而来的是漫长的等待，我的世界仿佛只剩下车子呼啸而过的声音。正当一股绝望向我袭来时，诗织抬起了头，与我四目相接。

她没有哭。这个人，是不会在我面前掉泪的。

「拜托你别告诉别人。」

她呢喃道。

我点点头，不知不觉中，脖子已起满鸡皮疙瘩。

我深爱的女生，即将告诉我她深爱的男生的故事。

我想听又不敢听，不敢听却又想听。

仿佛内心所想满溢而出一般，她缓缓地开口。

第一卷 记忆中的你

1向星星许愿

至今，我仍记得我与他初次对话的情景。

「远野，你到底都在看哪里啊？」

那是高中一年级的六月底，我上完化学课，一个人走回教室时发生的事。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我吓得惊叫出声。转头一看，一个高挑的男生站在我的后方，匪夷所思地看着我。发现自己不小心和他对到眼，我立刻移开视线。我在看哪里？哪里都没看，总之，不是在看这里就对了。

「窗户……」

花了三秒钟，我好不容易挤出这两个字。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就连我自己也知道声音很小。抬头一看，对方先是愣了一阵，接着便哈哈大笑。我并没有要搞笑的意思，他的反应让我很尴尬。

「春见！」

他转头看向远方叫他的人。我不知所措地低下头，一心只想赶快离开。听到他说「我马上过去！」时，心中顿时松一口气。

「远野，你看。」

然而，他却没有结束对话的意思，我再度看向他的双眸，只见他指着窗户说：

「你以为人类为什么要发明窗户？看天空吧，天空。」

一双大手修长的食指，指向夏天来临前、云淡风轻的蓝天。

语毕，他像风一般跑过我的身边。

春见洋介。

我知道他的名字，但从没有正式说过话，没想到他竟然会注意到我这个人。

——远野，你到底都在看哪里啊？

——看天空吧，天空。

春见洋介。

升上高中已过了两个月，我总是借由看书来逃避教室里的喧嚣。

春见洋介是第一个认真跟我说话的人。

＊＊＊

国三那年秋天，因住在乡下奶奶病情日益恶化，已无法自己照顾生活起居，所以父亲决定要举家迁回乡下。

母亲虽不甚开心，却也没有反对。而年仅国三的我，对父母的决定也只能言听计从——至少我当时是这么认为的。

我国中读的是设有高中部的私立女子中学。搬家代表我必须离开原本的学校，进入一般的男女合校就读。

——诗织肯定比较适合读女校。

所有的好朋友都这么跟我说，其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从小我就拿男生没辙，他们只会欺侮同学和捉弄女生。比起来，女校的生活就平静多了，大家各自加入合得来的小圈圈，彼此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

国中毕业典礼上几乎没有人哭，因为大部分同学都要一起直升高中，所以当天气氛其实和结业式差不多。然而对我而言，那却是真正的毕业典礼。花了三年好不容易才适应学校环境，如今却被独自放逐，一切不得不从零开始。我既害怕又难过，好想大哭一场，但我从小就是个想哭也哭不出来的孩子，所以只是紧咬着下唇。

「我叫远野……诗织。」

入学典礼那天，老师要我们依座号顺序自我介绍。那时我坐在右边数来第四排的最后一个位子，站起来时，前方的导师、同学全都转过来盯着我看。我用颤抖的声音报上姓名后就没再说话，一个开朗的女生见状举手问道：「兴趣呢？」

「……阅……读。」

啊，糟糕，我搞砸了。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俯首坐下的瞬间，教室里陷入一片尴尬的寂静。还好坐第五排最前面的男生随即起身自我介绍，他朗声报上姓名，神采奕奕地说自己从小学就开始踢足球、之后也打算加入足球社、听说社团经理是女生让他很期待……等，教室里笑声此起彼落。我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好没用。

「有件事要跟各位报告。」

自我介绍完毕后，班导米泽老师宣布道。他年约四十中旬，身材修长，胡子浓密，除了是社会老师，还是篮球社顾问。

「现在教室里只有三十五人，但其实我们班总共有三十六人，看，还有一组空桌椅不是吗？」

「是中辍生吗？」

一名同学说完后，全班哄堂大笑。我心想「这班同学感情可真好」，宛如事不关己。

米泽老师微微蹙眉，似乎对这个提问感到意外。

「不是，他比你们大一届，休学到洛杉矶留学一年，今年六月才会回来。」

大家听到「留学」、「洛杉矶」，纷纷骚动了起来。

「他是去年出发的，留学前曾在篮球社待过两个月。是个怪咖，但还满有趣的。总之，我们一年C班总共有三十六人，有没有问题？」

「那个留学生叫什么名字？」

「春见。」

「是女生吗？」

「是男生。春见是姓，看见春天的『春见』。名字叫洋介，太平洋的洋，介绍的介。」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春见洋介」四个字后，又立刻擦掉。

「不用急，你们两个月后才会看到他，到时候有什么问题自己问他就是了。还有其他问题吗？没有的话，我们来选班级干部。」

因自愿要当班长的同学有四位，只好用猜拳的方式选出一男一女，猜输的两个人则当副班长。在两位班长的主持下，干部选举进行得非常顺利，而我也如愿被举荐为图书股长。

「因为远野同学喜欢看书嘛。」

女生班长笑着对我说。我不知道该回什么，只是茫然点了点头。

真糟糕，我又搞砸了。

每个干部职位都必须有一男一女，可是，没有男同学想当图书股长。经过几轮猜拳之后，最输的男生一脸不悦地向我走来，碎念道：「我之后会加入社团，放学后可能没什么时间。」

我无言看着他良久，直到他露出「你看什么」的眼神，才急忙低头道：「我知道了。」

开学第一天，没半件事顺利的。

对我而言，高中男生每一个都是身材高大、声音低沉的未知生物，我完全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而更让我搞不懂的是男女合校的高中女生，她们和女校的女生虽然类似，却有着微妙的不同，一种微妙而决定性的不同，却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同。那让我不知所措，而我的不知所措，也让班上同学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们没有霸凌我，也没有刻意排挤我，但即使如此，我仍觉得自己跟一年C班格格不入。班上同学彼此都很亲昵，但不论男女一律叫我「远野同学」。我和他们的关系仅止于此，也不知道该如何缩短距离，所以只要一有时间，我就会埋头看书。

偶尔会有好心的同学来这么对我说：「远野同学好喜欢看书喔。」我想，这大概是他们对我的唯一印象吧。

＊＊＊

春见洋介第一次走进教室，是六月初期中考卷发回后。

放学前的班级时间，教室里突然一片骚动。我闻声抬头，第一个想法是「好高的男生」。他的个头比米泽老师还要高一些，头发带点褐色，没有穿制服外套，白色衬衫卷到手肘的位置，露出扎实的手臂。从走路方式和体格来看，他应该是个运动健将。

「坐下！坐下！安静！他就是我之前跟你们提过的留学生。春见，跟大家自我介绍。」

「我叫春见洋介，十六岁，处女座O型。之前我休学一年，到美国边玩边念高中。会说简单的英文但功课很烂，特别是日本史。」

「你是在找我的碴是吗？」

米泽老师惊呆地瞪了他一眼，春见洋介则歪嘴笑了笑。班上同学似乎都觉得他很有趣。

「虽然我大你们一岁，但各位不用在意年龄的事，只要把我当作普通的转学生就行了。请多多关照。」

「你这家伙还真是一点都没变。总之，今天春见只是来跟大家打声招呼，明天就会跟我们一起上课。有没有问题？」老师用笔敲了敲点名簿。

一个男同学喊道：「你有金发女友吗？」

被这么一问，洋介睁大眼睛，一脸顽皮地说：「她哭哭啼啼拉着我叫我不要走，但我还是甩开她的手回来了。」

「这种没营养的话题，放学后你们自己聊就可以了。春见，你先坐下。」

「是。」说完，他走向右边数过来第五排的最后一个位子，也就是我的旁边，很自然地坐下来，仿佛他已经坐在那边很久似的。在三十五个陌生人的注目下，他竟然一点也不紧张。前方的男同学转过头来跟他聊了几句，两人随即发出老友般的笑声。

我眨眨眼，继续阅读手上的小说。

主角小女孩把蜜蜂抓在手中，结果被蜜蜂叮伤，嚎啕大哭——沉浸在作者的文字中，教室中的笑声、喧嚣声，于我而言都只是远方的杂音。

身为图书股长，有时必须在放学后到图书室执勤。那天我在前往图书室的途中，看到春见洋介和一群二年级的男生有说有笑。那些人都是他以前的同学，想必他应该有很多朋友吧？有人花了两个月还是无法融入校园生活，也有人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成为校园中的风云人物。

「喔，远野同学，午安。」

一走进图书室，负责管理图书的老师便笑着和我打招呼。我先向他微笑点头示意，随即坐进还书柜台。至于另一名男图书股长，他后来加入了网球社，从没来图书室履行过职务。

＊＊＊

——你以为人类为什么要发明窗户？看天空吧，天空。

经他这么一说，我开始不时仰望天空。

在那之后过了一周，进入七月后，阳光就有如盛开的蒲公英花般黄润。我提着水蓝色的便当袋走出教室，这个便当袋是奶奶以前做给我的，自从搬来和奶奶一起住后，她经常一睡就是一整天，所以我最近都没见到她。奶奶每次见到我总会问「诗诗，新学校好玩吗？」，只要我回答「好玩」，她就会仿佛知道我在说谎似的，露出悲伤的表情，然后递给我几颗金平糖。

和奶奶相处总让我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念小学时，我常被班上男同学欺负，哭丧着一张脸回家。奶奶那时身体还很硬朗，经常来我们家作客，每每看到我愁眉苦脸的模样，她就会送我几颗金平糖。这种糖果，以前吃能抚慰心灵，现在吃却令人悲从中来。

「远野？」

我吓了一跳，家里只有奶奶一个人会叫我诗诗，学校里也只有一个人会叫我远野。

转头一瞧，是春见洋介。他平常总是成群结伴，今天却只有一个人。大概是天气热的缘故，他身上的短袖白衬衫有两颗扣子没扣。

「你要去哪？」他歪着头挑眉问道。

为了闪避他的目光，我低头看向自己的便当袋。其实我正在找地方吃饭，从期中考前开始，因为教室里太吵，所以我每到中午都会离开教室，自己找个安静的地方吃饭念书，没想到却意外爱上这种自在的感觉。之后我每天中午都会去没人的地方吃便当，有时在操场，有时则在空教室。

他走近几步，一副在等我回答的样子。

「我在找地方去。」无计可施的我，硬是挤出这几个字。

——糟糕，我又搞砸了。我吞了口口水，抬眼看向春见洋介，没想到他却一脸乐在其中的表情。

「你的回答好哲学喔。」

「……操场……」

「你不在教室吃饭吗？」

「或是花圃旁边的楼梯之类的……没人的地方。」

「是喔，这资讯不错耶。」

我不清楚这些资讯有什么可取之处，但对方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不知不觉中，我们开始并肩而行。

本以为他是要去厕所，没想到他却走向楼梯，两阶并一阶地开始下楼。

「你一定没想到我会跟来吧。」

他走到楼梯间，欣然看向僵在楼梯口的我。

我点点头。毕竟对我而言，高中男生是未知的生物，更别说像春见洋介这种和我有着天差地别的人。

「我还没到午休时间就把便当吃光了，所以现在要去买。」

「去哪买……？」

「超市吧。」

校规不允许学生擅自离开校园，但像他这么我行我素的人，肯定不会把校规当一回事。

我踏上池藻般的深绿色楼梯，见他在楼梯间等我，便用比平时稍快的速度下楼，踏进楼梯间时，鞋底的橡胶还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猛一抬头，春见洋介看着我笑了。

我们肩并肩继续下楼，他就算没有两阶并一阶走，速度仍比我快。但每每超过我时，他总会放慢脚步等我。我因此慌了起来，最后搞得像在竞走似的，再加上心里紧张，走完三层楼梯竟有点喘。

我们各自到鞋柜换鞋。既然他要去超市，我们应该会在这里分头走。我仰望着他，他则歪着头俯视我。

「远野，你喜欢PAPICO1吗？」

我反射性地点点头。

「好，那等等花圃旁见。」

春见说完，便一溜烟地跑走了。

「……」

留下一头雾水、不知所措的我。

PAPICO？高中男生真难懂，而春见洋介更是令人无法捉摸。

我沿着建筑物的阴影走向操场。家政科教室前的花圃里开满鲜红色的一串红，这种花单株还算可爱，数量一多起来却不怎么讨喜，满满的红色给人一种恶毒的感觉。

烈日当头，今天比平常气温还要高。我抬头望向校舍，心里想着等等要去空教室吃饭，但双腿却不听使唤地走向楼梯。这是怎么回事？

——那等等花圃旁边见。

不能当真，那不过是随口说说的玩笑话罢了，否则只会被人当成认真魔人。

我走到花圃尽头的楼梯，铺了条手帕坐下，把便当放在大腿上，做了一个鼻吸口呼的深呼吸，任凭初夏的空气流通全身。

正当我吃完玉子烧和金平牛蒡丝时，一个身影映入了我的眼帘——是春见洋介，他正朝这里走来。

我紧张得正襟危坐。如果说我没想到他会来，那是骗人的。我的心中还是抱有一丝期待，只不过害怕希望落空，才一直告诉自己他不会来。

我已经没心思吃便当了。他迅速来到我的右下方，就像他第一次进到一年C班教室那天一样，很自然地和我相隔两个阶梯坐下。

「好小的便当，吃得饱吗？」

「……吃得饱。」

「你不觉得这里很热吗？」

「很热……」

他一边在塑胶袋里捞呀捞的，一边抬头望向我。

「店员有给我保冷剂，不用担心。」

「担心什么？」

「PAPICO啊！」

「可是我……」

「你不喜欢？」

「不，我很喜欢。」

「感觉好像在野餐喔。」

他边喊热边拉着领口搧风，灌掉一半五百毫升的矿泉水，一口啃掉半个可乐饼面包，然后用左手无名指擦掉嘴边的酱汁，抬头看向我。意识到他热情的目光，我急忙别过头。

「我小时候的某个雨天，在路边捡了一只濒死的流浪狗，后来就一直养在我们家。我不知道它实际年龄几岁，但它光是在我们家就住了十年以上，已经是个老奶奶了。是只杂种狗，中型体型，看起来就像只放大的蝴蝶犬。眼神很凶恶，但其实个性很温和。」

说到这里，他将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咬了几口就囫囵吞下肚。

「我妹今年九岁，比大大还小。大大是那只狗的小名，它真正的名字叫大象。」

「大象？」我不禁反问。

他笑咪咪地回答道：「因为我小时候很喜欢大象。我妹刚出生时，大大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稀有动物，充满了警戒。」

「嗯……？」

「你现在看我的眼神，就跟大大一模一样。」

「咦？」

我慌了，话题怎么一下子转到我身上？春见洋介见状大笑，又从塑胶袋里拿出一个热狗面包狼吞虎咽了起来。吃完后，他瞄了一眼我的便当说：「你不吃吗？还有点心可以配耶。」被他这么一说，我赶紧吃了一口汉堡排和白饭。

他默默盯着我瞧了一阵，见我露出尴尬的表情才开口问道：「你都在这里吃午餐吗？不热吗？」

「有时候也会在室内吃。」

「没有人的地方？」

「……对。」

「哪里？」

「空教室、顶楼楼梯之类的。」

「顶楼？为什么不直接上顶楼吃？」

「因为通往顶楼的门锁着，而且楼梯间也很安静。」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我一语不发地吃着便当，心想我又搞砸了，他一定觉得跟我聊天很无趣。像他这种万人迷，应该有其他更好玩的乐子才对，何必跟我窝在这里呢？

「给你。」见我开始收便当盒，他从袋子里拿出PAPICO递给我。我道谢接过，手上一阵冰凉。

我吸了一口冰沙，绵密的口感令人怀念。春见洋介像个无底洞似的，两三下就把冰沙解决了。

他将所有垃圾收进袋子里，起身准备离开。

……啊，他要走了。我咬着PAPICO打量他高壮的背影，他顿时一个转身，和我四目相接。

「好吃吗？」

「好吃。」

「开心吗？」

他露出笑容，也不等我回答就接着说：「我很开心喔。先走啰，远野。」

我还在思考要怎么向他道谢时，他已挥手离开。

「……」

吃完后，我拿着空包装和便当袋起身，将手帕折好收进口袋。此时一阵风吹来，我压住被吹乱的头发。天空依然高高挂着蒲公英般的太阳，照得我额头微微冒汗。

——如果我可以更健谈就好了。

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请我吃冰？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人一起吃午餐了，所以显得非常紧张，更何况，这还是我第一次跟男生单独吃饭。但不可否认的是，当他起身准备离开的那一刻，我的心中有些许落寞。

——如果我可以更健谈就好了。

如果我能笑着对他说「我也很开心」就好了。

我像平常一样，独自沿着开满一串红的花圃漫步。看着被风儿吹动的花朵，我的心也跟着掀起一片片的涟漪。以后还有机会像这样跟他聊天吗？

春见洋介。如果以后还有机会跟他说话，我一定要为PAPICO的事向他道谢。

＊＊＊

「难得放暑假，你也出去走走嘛。」

放暑假后，妈妈就不时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仿佛我待在家里是一种罪过似的。无计可施之下，我只好抱着暑假作业来到学校。

暑假期间，图书馆除了五天的公休日，每天都开到傍晚五点。

其实我也想象青春小说里的人那样，到咖啡厅或连锁餐厅念书，无奈我不习惯人多的地方，如果去了，一定会因为太过在意周遭而无法专心。

从巴士站到学校短短的距离，就足以让脖子上冒出一颗颗斗大的汗珠。走进图书室，不少三年级的考生正埋头苦读。我选了一个没什么人的地方坐下，喘了口大气后望向窗外。

——看天空吧，天空。

暑假前两周，我和春见又一起吃了两次午餐。因外面实在太热，后来我都到空教室或顶楼楼梯吃便当，而他总有办法找到我。

——你会不会不喜欢我来？

第一次来空教室找我时，他这么问道。从口气听来，他并非在责怪我，而是出自好奇。见我急忙摇头否认，在对面的他对我微微一笑。

——那你为什么一副很困扰的样子？

——我怕你……

一回生二回熟，我已经没有上次那样紧张了。每当我开口说话时，春见都会静静地看着我的眼睛。那虽然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但对于步调缓慢的我而言，就像是一剂强心针，因为我知道他会认真听我把话说完。

——我怕你觉得无聊。

我看向他，与他对视了三秒。「怎么办？该移开视线吗？」正当我在心中天人交战时，春见噗哧一笑。

——瞎操心。

他挖苦我道，见我露出尴尬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第三次他也是不请自来，把便利商店的炒面吃个精光后，便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睡前还不忘提醒我钟响时叫他起床。我不禁偷笑了一下，这个人实在太有意思了。我不知道春见为什么要来找我，但看到他在我身边依然如此无拘无束，我也就放心了。

——远野，下次见。

他在走廊上对我说道。这是我们在暑假前的最后对话。

春见的暑假生活应该既丰富又充实吧。他之前曾跟我说暑假要去参加社团，班上同学都说他是篮球社的风云人物，而我多少也听到了一些。他简直就是小说里的男主角，逍遥自在，亲切随和，浑身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下学期，他还会来找我一起吃饭吗？　

＊＊＊

「诗诗，星星没有了。」

开学前一周的八月下旬，妈妈叫我把切成小块的西瓜送去给奶奶吃。

奶奶从以前就叫金平糖「星星」。

「是吗？」

我将西瓜放在病床的桌子上。奶奶哀伤地点点头，望向一旁柜子里的手掌大玻璃罐。罐子里空空如也，事实上，它从暑假后就一直空在那，而这已经是奶奶第三次跟我说这件事了。

八十四岁的奶奶非常健忘，金平糖没有后她就跟我说过一次，说完又忘了自己有说过，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我提起。

「我之后去买。」

我边用叉子挑掉西瓜籽边说道。这也是我第三次这么回答奶奶，仗着她一定会忘记，每次说完我都没有真的去买，只因为一个自私的理由——我不想再因金平糖而悲从中来。但是，听到奶奶说「星星没有了」时，我心里也一样难过。

我每周会来看奶奶两、三次。奶奶平时根本不记得金平糖没了，但每每我来看她时，她看到不怎么快乐的我，总会想给我金平糖。只有这时候，她才会发现金平糖的罐子空了。

「我马上就去买。」

满脸皱纹的奶奶给了我一个微笑。

「诗诗，你在放暑假吗？」

「嗯。」

「你每天都在做什么？」

「写作业……看书。」

「这样啊……奶奶的钱包不知道跑哪去了，你去把它找出来，买完星星后，再买一些自己喜欢的零食。」

「……好，记得吃西瓜喔。」

「谢谢。」

奶奶将细白的手臂伸向塑胶叉。之所以帮她准备这种叉子，是因为她已拿不动一般的金属叉。我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回客厅，和正在看电视的妈妈报备等等要出门的事，然后回房换上制服，将钱包、看到一半的书放进托特包里。

盛夏的午后三点，才踏出门外一步，酷热的天气已让我感到走投无路。

＊＊＊

之所以来学校，是因为无处可去。

下了公车、走到校门口已是汗流浃背。我深吸了一口气后走进学校，自问道：「难道我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吗？」——「没有」，心中一个冷冷的声音说。

我知道自己并不属于这里，选择学校只是因为我可以来这里。

踩上空荡荡的楼梯，瞬间有种迷失方向的错觉。我闭眼数秒，回想和春见一起下楼的画面，才又踏出脚步。暑假怎么不赶快结束呢？虽然我并没有多喜欢上学，但上学至少让我有事可做。

图书室一如往常的安静，只有几名高三生在里头苦读，看着他们，仿佛像是在看两年后的自己。虽然大学感觉离我还很遥远，但我已默默决定要考东京的大学。

——我想离开这里，远远离开这里。

图书馆五点关门前，我将带来的书看完，还给柜台后便离开学校。「星星没有了。」——想起奶奶说的话，我叹了一口气，看来回家前得去超市一趟。或许奶奶已经不记得了，但我却没有忘记。与其听奶奶咳声叹气，我宁愿吃金平糖。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像在走钢索一般，摇摇晃晃地走在白色的道路边线上。蝉鸣扰耳，天空是一片无止境的蓝。

超市的冷气好冷。我走到零食区，拿了一袋透明包装的金平糖，轻叹了一口气。正打算去结账时——

「远野？」

有人叫住了我。

我屏住呼吸，不敢置信地转过头一看，是穿着学校运动服的春见。「真的是你。」他笑道。

「啊……」

他提着购物篮向我走来，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愁眉苦脸？」

「嗯。你的表情看起来根本不像在零食区，喔不，偶尔也会见到要不到糖吃的小孩露出这种表情。」

「……我没有啊。」

「你手上拿着什么？」

我将下意识藏起来的金平糖拿给他看。

「你想吃这个啊。」

「我帮我奶奶买的。」

「你奶奶要买的东西真可爱，哪像我奶奶，只会吃仙贝。」

我看向他的购物篮，里面装着炒面面包、可乐饼面包，还有一罐汽水。

「你是去社团吗？」

「对，刚结束，肚子饿了来买点心。」

说着说着，春见又拿了一包洋芋片放进篮子里，看来他依旧是个大食怪。

「我请你吃冰，远野。」

「咦，不用啦。」

「因为你看起来好没精神。」

「我精神很好。」

「剪刀石头，布！」

猜拳？这未免也太突然了。一阵慌乱中我出了石头，他出了布。

「我赢了！走，去买PAPICO。」

「咦？」

「你等一下有事吗？」

「是没有……」

「那我们一起吃PAPICO。」

「为什么……」

「因为你猜拳输了。」

春见露出喜孜孜的笑容，大步大步往冰柜走去。我急忙跟上前，他拿了一包PAPICO递给我，随后前往柜台结账。看来这冰我是一定得吃了。

春见的行为还是一如往常难以捉摸。走出超市后，他先是在闷热的停车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解决掉炒面面包，然后找了一个没有人的吸烟区，坐在里面的蓝色长椅上。我在他身边隔了一点距离坐下，见他像暗示着什么似的看着我手上的塑胶袋，急忙打开PAPICO，拆了一条给他，自己则开了另一条来吃。因为天气闷热的关系，里头的冰沙早已变软，吸进口里马上就溶化。

「你暑假都在干嘛？」

春见问了和奶奶一样的问题。我不禁有些伤感，轻声回答道：「写作业和看书。」

「还有帮忙跑腿？」

「……嗯。」

「你不喜欢金平糖？」

「为什么这么问？」

春见没有回答，只是用焦褐色的眼眸注视着我。我赶紧低头看向手上的塑胶袋，装着金平糖的塑胶袋几乎没有重量。

「……我奶奶都叫金平糖星星。」

「嗯。」

「奶奶叫我来买星星，但她不是自己要吃，而是买给我的。小时候我心情不好时，她就会拿星星给我吃，把星星放在我的手中，提醒我不能咬碎。」

「为什么不能咬碎？」

「她说，只要含在嘴里，在心中向星星许愿，愿望就能实现。」

「远野，你的愿望是什么？」

「……不知道。」

以前的我有很多愿望，希望男生不要再拉我头发，希望骑脚踏车不要摔倒……然而，现在的我却无愿可许。我知道自己不快乐，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快乐起来。

糟糕……我又把气氛搞僵了，这个话题一点都不适合暑假。我抬头望向春见，他手上拿着喝了一半的宝特瓶汽水，额头冒着汗，一脸认真地听我讲话。这些日子他晒黑了，头发也剪短了。

眼前的春见是如此光芒四射，耀眼到我不禁微眯双眼。我一直很向往变成他这样的人，无拘无束，温柔而坚强。

「……春见呢？有什么愿望？」

比起聊自己，我更想听他的事。

他喝了一口汽水，将身体转向前方，用飘渺的眼神望向远处，再缓缓转向我，微歪着头，静静地说道：「我想看见你的笑容。」

「……」

起初，我没搞懂他的话。

直到与春见四目交接，看到他焦褐色的眼眸，我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泪水瞬间充满了眼眶。面对我突如其来的眼泪，他微微瞪大了眼。

我伸出右手摸了摸脸颊，发现湿湿的，就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啊……」

一股羞耻感涌上心头，我立刻捂住嘴巴，起身拔腿就跑。「远野！」春见追了上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我原本紧握在手中的PAPICO，就这么掉了下来。

「对不……起……」

我拼命想要止住眼泪，但因为太久没在人前哭泣、实在是太久没在人前哭泣，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让自己停下来。以前总是欲哭无泪的我，怎么会像这样莫名其妙流下眼泪呢？

「用不着道歉。」

春见沉着地说。他的大手既湿润又温暖，我没有勇气抬头看他，只是低头咬着唇，用右手掩面不断哭泣。越想止住眼泪，眼泪就越是不受控制地不断涌出。

「我、我不会再哭了，放开我好吗……」

他犹豫了三秒，才慢慢放开我的手。我在闷热的停车场旁蹲下，闭上眼睛做了几次深呼吸，用力眨一下眼睛，沉默一会后，才终于冷静下来。

「你还好吗？」他问道。

「还好。」情绪是恢复了，但我仍不敢抬起头，因为我现在的脸一定很丑。混乱和焦躁褪去后，取而代之的是羞耻与尴尬。一个高中生居然在人前嚎啕大哭，实在太丢人现眼了。

「……对不起，突然在你面前哭出来。」

「脸抬起来。」

「……」我东倒西歪地起身，猛吸一大口气、抹去脸颊上的泪水后，才抬起脸来看向站在一旁的春见。他脸上挂着微笑，眼神净是温柔。

那一瞬间，我的胸口紧紧缩了一下，好奇怪的感觉。

「漂亮多了。」

「……？」

「你哭完以后漂亮多了。」

我害羞地低下头，用笑声掩饰尴尬。

「啊，笑了！」春见开心地说。

2初恋

九月开学后，准备校庆的期间，春见和女友分手的消息在班上传得沸沸扬扬。我这才知道，原来春见之前有女朋友。

「你干嘛跟高野学姐分手啦！她很正耶！」

「很难解释耶。」

「你真是暴殄天物耶，你们好不容易才撑过远距离不是吗？」

「才没有，我去美国前就跟她分手了。」

「是吗？但回来又复合了吧？」

「那是因为她……算了……你怎么那么清楚？不是不同届吗？」

「因为我姐跟她同届啊，而且你们这对在学校本来就很有名好不好。」

「有吗？」

「是你甩人家的对吧？人帅真好，可恶耶你。」

「干嘛啦，你喜欢高野喔？」

「啊？没有好吗？我根本没跟她说过话，只是你单身让我很不爽罢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一定会对我们这届的妹出手啊。」

「你少污蔑我。」

跟春见聊天的，是他在班上最要好的同学——野崎。春见一脸不悦地说完后，拿起水彩笔往野崎脸上一戳，把褐色颜料涂在他脸上，两个人因此笑成一团。

今天的班会米泽老师没来，大家忙着制作校庆的鬼屋。我一边剪下令人毛骨悚然的狐狸面具，一边看春见他们在做什么。其他几个男生也加入了战局，互相在对方身上涂颜料。

「居然分手了。」

说这句话的当然不是我，而是坐在我旁边的两个女生。

「春见是外貌协会的吗？」

「男生应该都很在意外表吧，何况他的前女友是高野学姐耶。」

「不过，春见受女生欢迎又不花心，对每个人都很好呢。」

「……喔，你该不会喜欢春见吧？」

「才没有呢……不过，如果他跟我告白，我应该不会拒绝吧。」

「你放心，他才不会跟你告白。」

「要你管。」

两个女孩说完哈哈大笑。我只知道春见人缘很好，但从没想过他会有女朋友，也不知道有这么多女生喜欢他。

进入新学期后，我跟班上同学好像比较有话聊了，但除了春见以外，其他人依旧叫我「远野同学」，看来，爱情两字依旧离我很远。小学的我对男生避之唯恐不及，国中又读女校，所以从没交过男朋友。

甚至没有喜欢过任何男生。

我现在在看的书、前天看完的书，都有谈情说爱的桥段，之后的书大概也不会有例外。每本书里都有一段爱情故事，但我的生活里并没有。我从没想过爱情会降临在我身上，男欢女爱似乎离我非常遥远。

「……」

我小心翼翼地将面具剪下，脑中浮现刚才一个女同学跟我说的话——「远野同学，这种东西随便剪剪就好了啦，不用剪得那么漂亮。」什么叫做随便？我实在不知道。

我既不机灵又不聪明，对很多事情都一窍不通。

不知道怎么跟刚认识的人说话，也不知道怎么跟陌生人相处，别说异性了，就连跟同性相处也会紧张得不知所措，看来，恋爱于我真的是遥不可及。

抬头看向春见，他和几个男生正帮一个巨大的纸糊丧尸上色。那丧尸是春见和野崎一起做的，他们的手真巧。仔细想想，春见有女朋友是很正常的，因为他和我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然而，他也不是一直离我这么远。

开学后，他午餐时间偶尔还是会来找我，在四楼的边间教室、旧音乐教室，一起吃饭聊天。我们的话题天南地北，从我正在看的书、他想看的电影、昨晚作的恶梦，甚至新上市的冰都可以聊。自从暑假在他面前哭出来、颜面尽失后，和他相处变得比以前自在多了。

春见非常健谈，同时也是很好的听众，这让我感到很安心，在他面前无话不谈。

下次一起吃饭时，来跟他请教恋爱的事好了。

＊＊＊

「春见，你很懂爱吗？」

被我这么一问，春见难得露出慌张的神色，差点把嘴里的绿茶喷出来，挣扎了一阵才吞进去，猛咳个不停。

我被他激烈的咳嗽声吓得闭上眼睛。他用手臂捂住嘴，眯眼瞅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你懂不懂爱？」

「你……」说到这里他打住，东张西望确认有没有别人，当然，旧音乐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你怎么了……怎么会问这个？」

没想到一个午休翘课出去买东西，在超市被米泽老师逮个正着还能不动声色的人，居然也有这么魂不守舍的时候（据说他立刻跟老师道歉，用一罐咖啡的代价拜托老师饶他一马，更夸张的是米泽老师居然收下了咖啡）。

「不能问吗？」

「……问什么。」

「爱啊。」

「也不是不行……好，我们先冷静下来，不是不能问，而是你问得太抽象了，你是问哪方面？」

「有很多方面吗……？」

春见缓缓转过身，喝了一口绿茶，做了一个深呼吸后转回来。

「你怎么会突然想到问我这个？」

「因为我听到班上女生在讨论你。」

「……喔。」

「不是讲你坏话啦，是夸奖你很受女生欢迎。」

「是喔……」

「我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该怎么说呢……小说、电影里只要出现高中生，就一定跟恋爱脱不了关系，可是我升上高中后，还是觉得自己跟爱情八竿子打不着边。所以才想问问身边有恋爱经验的人，也就是你，两情相悦是什么感觉。」

我静静地看着他。春见用耐人寻味的表情点点头，咬着唇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无可奉告。

「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

「不用不用，不用特别换话题。」春见急忙说道，接着叹了口气，露出无奈的笑容，「……原来如此，所以远野你从来没喜欢过别人啰……」

「嗯，大概吧……国小的男生就只会欺负我，国中又是读女校……」

其实读女校时，很多同学都对恋爱充满憧憬，比较成熟的女生更是每天把男朋友挂在嘴边，但我和她们并不交好，所以她们口中的那些恋爱经验，对我而言就像遥远的童话世界。

春见把鲔鱼饭团塞进嘴里，舔了舔右手拇指，将嘴里的东西吞下肚后看向我。

「远野。」

「有。」

「……我跟前女友，其实并没有两情相悦那么美好。」

「咦？可是你们交往了不是吗？」

「我们国中也同校，毕业典礼前高野跟我告白，然后我就答应了。你知道的，面对像她这么正的女生，任何身心健全的男生都会把持不住。」

「把持不住。」

「啊啊啊，」春见抱头呻吟，「你干嘛重复啦。」

「抱歉。」

「所以……我对这方面并不清楚，而且什么叫懂爱啊。」

「但是，你至少比我清楚。」

「清楚什么？」

「就是……怎样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对方，我说的不是朋友之间，而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

春见眨了一下眼睛，拿出昆布饭团，默默打开包装，一口咬掉一半，嚼一嚼吞下肚，然后喝一口绿茶，清了清喉咙。

「自然而然就会知道。」

「自然而然？」

他大叹一口气，用低沉的嗓音噼哩啪拉讲了一大串。

「你会非常想见他，想念他的声音，想念他的身影，无论他说什么你都想听，希望他开心，不愿看见他难过的表情。如果出现这些症状，就代表坠入情网了。」

「……真的吗？」

我下意识地反问道。春见抱着椅背反坐着，视线比平常低，所以是抬头看着我。

「我的意思是，这样跟崇拜有什么不一样？」

春见想了一下，补充说明道：「那再加两项，会很想触碰他的身体、感到无法自拔，就代表恋爱了。」

「…………我懂了。」我轻声回答。

「远野？」见春见露出疑惑的表情，我急忙拿起水壶喝了口茶，摇摇头告诉他我没事。

此地无银三百两。

心中一股情感仿佛就要破茧而出。

如果他说的没错，那么，我喜欢的人就是春见。

不，不是，我对他只是崇拜。

——那再加两项，会很想触碰他的身体、感到无法自拔，就代表恋爱了。

「我去洗手。」故作镇静地说完后，我飞也似的逃出教室，留下一脸错愕的春见。

我打开厕所水龙头，淋湿双手，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又马上别过头。

——怎么办。

双手被水冲得冰凉。我伸出右手摸了摸脸颊，好烫。怎么办？我没有特别想要触碰春见，也没有无法自拔的感觉，还没有。咦？还没有？如果真变成那样，那么很遗憾的，春见就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男生。很遗憾吗？其实一点也不遗憾啊，可是……

「怎么办……」

我边叹气边喃喃自语。我怎么那么迟钝？爱情都已来到眼前，我却毫不自知。

深吸几口气后，情绪终于有冷静下来的趋势。回到旧音乐教室时，春见正吃着洋芋条。我一语不发地回到位子上，一边吃剩下一半的便当，一边偷看春见的右手。修长的手指上是短短的指甲，因为连日帮僵尸上色的关系，上头沾了些许褐色颜料。他将洋芋条送进嘴中，吮了一口拇指指腹。

「远野。」

「什么事。」

「你如果有喜欢的人，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喔。」

「……好。」

我将视线移开他的手指，看向窗外的秋季天空，然后埋头吃起便当，默默祈祷自己不要脸红。

我对他只是崇拜。

我在心中不断说服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害怕自己喜欢上春见。偶尔一起吃午餐还可以，但一想到跟他有进一步的发展，就让我感到畏惧。所以，我希望自己对他只是崇拜。

然而，会在心中挣扎至此的我，大概早已坠入情网。

＊＊＊

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是校庆。至今我已彻底放弃，放弃说服自己对春见的感情只是「崇拜」。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现在的我，无时无刻都盯着他的手瞧，他触摸什么、拿起什么、如何放下，我全都看在眼里。那让我感到困惑，感到羞耻，感到自己不再是自己，然后终于认清一件事——春见洋介，是我的初恋。

我决定把这个秘密埋藏在心底，不告诉任何人。

当然，也不会告诉春见。

因为如果告诉他的话，一切都会土崩瓦解。

校庆结束后的期中考期间，他依然会在午餐时间突然现身，且频率有越来越高的趋势，以前是一个月两、三次，现在是一周一次，甚至一周两次。天气没那么热了，再加上旧音乐教室会让我想起上次尴尬的回忆，所以我经常换地方吃饭，有时是室外，有时是顶楼楼梯。然而无论我换到什么地方，他总有办法找到我，和我聊天说笑，又或是在一旁午睡。

我们之间是如此的平和，自在而幸福。

这样就够了。

如果被他知道我的心意，我们恐怕就不能维持朋友关系了。我可能会变得跟从前一样畏首畏尾，而他肯定会觉得我很烦。听班上的女生说，春见跟前女友分手后，已经有两个女生向他告白，但都被他以现在不想交女友为由拒绝了——虽说班上同学不会特别来跟我说小道消息，这个传闻我也是东一块西一块拼凑来的，可信度有待质疑，但无论如何，我根本没有告白的勇气。若被春见拒绝，我绝不可能继续若无其事地跟他吃午餐。

所以，我总是尽力在他面前扮演一如往常的自己，暗自祈祷我与他之间永不生变，这份情感千万不要曝光。

「诗诗，最近学校还好吗？」

入冬后，奶奶依旧一天有一半以上的时间在睡觉。每每看到我时，她总会问我学校的事。

「快放寒假了。」

我坐在床边的地上说道。不知从何时开始，和奶奶聊天不再是件痛苦的事，现在她已很少给我星星，即便给了，如今的我也有愿可许。

我希望和春见维持现在的关系。

「那你可就无聊了。」

奶奶宛如在说梦话一般呢喃道。我转过头，望向她微微睁开的慈祥眼眸。

「怎么说？」

「因为你最近在学校似乎过得很开心。」

「……是吗？」

奶奶含笑闭上双眼。端详她的脸庞一阵后，我再次坐回地上，看向窗外细长的枯树。

——看天空吧，天空。

我微微一笑，伸手拿来金平糖的罐子，拿出白色和桃色的糖果放入嘴中，仔细品尝溶于舌尖的甜味。

——希望我们能够相安无事。

我向星星许愿，希望能将这份淡淡的情愫封存在心底，永不被人发现。

＊＊＊

春假，我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一天中午过后，我坐在床上看书，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吓了一跳。这台白色折叠机我从国中就开始用了，但几乎没人打给我，我也不曾打给谁。除了偶尔收收国中同学的简讯，以及学校的群组简讯，就只有持有全班通讯录的高中女班长会打来。其实她也就打过那么一次，而且还是为了联络校庆的事情。我不喜欢传简讯，也不喜欢讲电话，一个国中同学曾说我这叫「生不逢时」。

「……」

我爬下床，从包包取出手机，铃声不断响着，萤幕上显示一支○九○开头的陌生电话。我凝视手机萤幕约五秒钟，正踌躇要不要接起时，铃声戛然而止。「应该是打错电话了吧。」才松了一口气，同一支电话又再度打来，吓得我差点将手机摔到地上。

「——喂……？」

大约响了五声后，我鼓起勇气接起电话。接陌生人的电话很可怕，但放着电话一直响也很可怕。

「——远野？」

我倒吸了一口气，是春见的声音。

「喂？」

「对，是我。」

「我是春见。抱歉突然打给你，我跟班长要了你的电话。」

我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往窗户方向看去，远方的天空有一道长长的飞机云。低头摸了摸地板，看来，我不是在作梦。

「没关系。」

我得保持冷静，不过就是朋友突然打了通电话来，别想太多。

「怎么了？」

「嗯……」

反倒是春见有些怪怪的，感觉没什么精神，声音也比平常沙哑低沉。是因为在电话里的关系吗？我不知道。

所以我才不喜欢讲电话，因为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很容易就疑神疑鬼，想东想西。

「春见？」

「我今天不用练社团。」他没头没尾地说道。

「嗯？」

「所以……有件事想拜托你。」

「我？」我有些惊讶。

「对，你有空吗？」

「今天吗？」

「能出来见个面吗？」

这句话让我好一阵子无法呼吸。跟春见见面？而且还是在假日？

「不行吗？」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顿时，那个胸口紧缩的感觉又来了，我闭起眼睛，有些呼吸困难。

「可以，我随时都可以出去。」

「太好了。」春见吐了一口气，发自内心地说道。我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好沉默不语。心扑通扑通地狂跳，我好害怕自己的心跳被电话另一头的春见听到，手指因而颤抖不已。

「……那我们四点在校门口见，不会进去学校，所以不用穿制服。」

我轻轻点头，又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讲电话，赶紧补了一句「好」。

「那待会见。」

春见挂断电话后，我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把手机阖上，紧紧握在手中。一边深呼吸，一边反刍刚才与春见的对话。

他说他今天不用练社团，有事情要拜托我，叫我到校门口与他碰面，不用穿制服。

这是春见第一次打电话给我，也是第一次要我帮忙，至于内容是什么，我完全无法想象。既然他特意跟班长要我的电话，就代表这件事非我不可。

想到这里，我不禁喉咙发热，一股喜悦涌上心头的同时，却又有点担心。我能把他交代的事情做好吗？如果做不好怎么办……

墙上的时钟指向三点，就算慢慢来，还有四、五十分钟可以准备……我得换衣服，但春见叫我不用穿制服，那我要穿什么？

「……」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低头抱着膝盖。别想太多了，我只想和春见维持现状，即便是单相思，也不一定要修成正果。

于是，我和平常一样换上了水手服。春见只说不用穿制服，但没说不能穿制服。与其穿便服而心神不宁，倒不如穿制服比较安心。

我将钱包、书，和不常带在身上的手机放入包包，迅速完成出门前的准备。待在家里反而会胡思乱想，所以还不到三点半，我就跟妈妈说要去学校图书室还书，穿上皮鞋出门了。

上一次像这样与人相约，已经是好久以前了。

＊＊＊

下公车时才三点四十六分，走了五分钟到校门口，我吃了一惊，春见竟然已经在那里等我了，我还以为我会比他早到。

走到他面前后，春见看着我呢喃道：「你穿制服啊。」

他穿着深蓝色素面连帽外套和墨绿色长裤，看起来比平常更高、更成熟。

「对不起。」我低头道歉。

「不用道歉啦，都怪我突然把你约出来。」

我抬头看向春见，总觉得他和电话里一样，无论是说话方式、表情、动作都显得有些失常。我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你要拜托我什么事……？」

他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们先去河堤走走吧，那边的樱花虽然还没盛开，但已经开得很漂亮了。」

樱花——我点点头。他飘飘然往反方向走去，我则跟在他的稍后方。

河堤离学校约五分钟的路程，因道路两边种满了樱花树，算是小有名气的春天赏花景点。但碍于和我家是反方向，我很少有机会踏足这里。我们学校的社团经常到河堤练习，所以在这里常能看到运动社团练跑，又或是播音社做发声练习。今天是社团休息的日子，路上穿制服的只有我一个。河堤旁洋溢着欢乐的气氛，处处可见提早来赏花的情侣，又或是携家带眷的民众。

正如春见所说，这里的樱花尚未盛开。但他不知道的是，其实我更喜欢盛开前的樱花，因为盛开后的樱花唯有凋谢一途。这也是我不喜欢满月的原因，因为月圆之后就只有月缺。

始终不发一语的春见，突然在漫天飞舞的花瓣中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我一直观察他，等着他开口。这时，他和我四目相接。

「你春假都在干嘛？」

我平静地看着他，暑假在超市偶遇时，他也问了我类似的问题。然而思考一阵后，我仍想不出别的答案。

「写作业、看书……啊，还有，」我突然想到，「我看了你之前说的《大象》。」

《大象》是春见在放假前介绍给我的电影。他说，因这部电影与他家的狗同名，才特地去租DVD来看，虽说是悲剧，却也是部不可多得的好电影。该片是以美国俄勒冈州校园枪击案为主题，看完后我去找奶奶，结果奶奶给了我几颗星星。

春见微微睁开双眼，随即又低下头，发出叹息般的轻笑声。这实在太不像他了，我忍不住窥伺他的脸庞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

「总觉得你今天和平常不太一样。」

我说得很有信心，但春见没有回话，只是一味注视着我，过了一会又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很快，步伐又大，导致我必须小跑步才能跟上。我们穿过有长椅的人多区段，直到走到樱花树的尽头，一片人烟稀少的寂寥之地，春见才终于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远野，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咦？」

面对他一针见血的问题，我倒抽了一口气。

自从旧音乐教室那次之后，我们就没有再聊到这个话题。一方面是我觉得春见大概不想聊这个，一方面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喜欢春见，所以不想哪壶不开提哪壶。

「——还、还没有。」

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中，眼神直直瞅着我。我像个说谎被拆穿的孩子，赶紧低下头又说一次：「……真的没有。」

「真的？」

「嗯。」

我勉强点了点头。怎么办，我好想哭……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不得不在心爱的人面前撒这种谎的关系吗？

吸了一口气，我忍住眼泪，闭上眼睛片刻后，抬起头来。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春见俯身，先是用右手将头发搔得乱七八糟，然后向我走来。我愣在原地，仿佛被附身似的，一动也不动地站着，无法将视线从他严肃的脸庞上移开。

「因为我喜欢你。」

他说。

「远野，因为我喜欢你。我一直很挣扎要不要跟你告白，但我已经无法自拔了，所以我一定要说。」

他喘了一口气，双眼迷蒙地看着我。

「如果你还没有喜欢的人，请把你的初恋交给我。」

＊＊＊

「……」

脑中一片空白。

他说的一字一句我都听在耳里，却又怕是自己会错意。

——因为我喜欢你。

我俩陷入一片寂静，春见沉默，我也不语。不知道过了几秒钟还是几分钟，春见别过脸看向河边。「啊啊啊」，他一边呻吟，一边用右手将头发乱搔一气。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呼吸，赶紧吸了口气。

「说话啊，远野。」

「……」

我张开嘴，却没有声音。见我咬着唇的模样，春见歪头露出苦笑。

「你真的好迟钝。」

「迟、迟钝……？」

「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你，我怎么可能三不五时就去找你吃饭。」

「因为，」我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反驳他，「因为，春见你……跟大家……」

「跟大家？」

「因为……」

我用左手捂住嘴巴，再也说不下去——我这才意识到，就在刚刚，我喜欢的人说他喜欢我。——我喜欢的人说他喜欢我。

眼眶一阵湿热。

「你哭什么？」

「……」

我摇摇头，连忙别过脸。我从小即使想哭也哭不出来，却在春见面前连哭了两次，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擦了擦眼泪后，看向春见。

「我刚对你说谎了。」

「什么谎？」

「我说我没有喜欢的人。」

「……所以你有喜欢的人？是谁？」

「……你。」

他吓得往后仰。咦了一声，直盯着我的脸瞧。

「真的假的？」我咬着唇点点头。

春见先是愣了一阵，随后露出开心的笑容。见到他一如往常的开朗表情，我突然有些害羞。

「但是，我不会。」

「不会什么？」

「我本来打算就这么单相思下去，所以，对那方面完全一窍不通。」

「那方面？你是说和我交往吗？」

春见看着我哈哈大笑。

「瞎操心耶，走，我们去那边坐。」

他指向一座小斜坡。我因忘了带手帕而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乖乖坐下。春见走到我的右方，紧贴着我坐了下来，那让我感到天旋地转。

「——等、等一下。」

「不要，把手给我。」

「不行，手不能给你，等一下，那个……」

「远野？」

见我不断抗拒他的靠近，春见低声喊道。我随即缩起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我一直很担心告白会失败，但我一直鼓励自己，如果成功后就能牵你的手，这才鼓起勇气告白。你就配合一下嘛。」

「春、春见也会担心失败？」

问这句话时，我整个人呈现左手撑着地板倾向左侧的姿势。没想到春见也会没有自信，真令人意外。被我这么一问，他先是愣了一下。

「那当然，因为远野你最近很奇怪。」

「奇怪？」

「嗯……你的态度很奇怪，感觉比以前更难亲近。你一开始虽然也很难亲近，但也慢慢对我卸下了心防，可是到校庆结束后，又突然把我拒于门外。」

「……」

那是因为我在刻意隐藏对他的感情——我知道为什么，却没有宣之于口。见我稍有松懈，春见趁虚而入，用他的左手握住了我的右手。那是一双湿润的大手，刹那间我屏住了呼吸，不知道是他的手太热，还是我的手太冷。

他将脸凑过来，凝视着我的眼眸，额头近到几乎要与我撞在一起。他微微眯起双眼，湿润的焦褐色瞳孔中，透露出孤独与寂寞。

「……大大死了。」

他轻声呢喃道。「咦……」我眨了眨眼。大大，大象，春见最疼爱的老狗。我想起春见时常给我看的一张照片，照片中的大大有着可可亚般的毛色。那一瞬间，我忘了春见正牵着我的手。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喔不，是昨天凌晨，四点左右。这阵子它一直在睡觉，应该是年纪到了吧，看起来也没什么异状。但是，前天晚上我带它去散步时，它的状况突然变得很不好。我马上带它回家，但它看起来还是很痛苦，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那天已经很晚了，我一直抱着它，本想早上医院一开门就冲去看医生，可是还没天亮，它就断气了。」

春见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我默默注视着他的双眼，仿佛就要被吸入其中。

「大大就这么死在我的腿上。我一整夜没睡，八点直接去练社团，结果练到一半就昏倒了。」

「昏倒了？」我惊呼道。

「对。」他苦笑，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唇间。「大概是因为我从没睡眠不足过吧，睡太多倒是常有的事。醒来后，不知前因后果的教练大发雷霆，还把我提早赶回家。家里的气氛简直糟透了，我奶奶跟我妹都在哭，我又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晕头转向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然后就……好想见你。」

听到这里我倒抽了一口气，没想到他会提到我。

「我想见你，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和你一起吃午餐，跟你说大大的事。但一想到现在在放春假，要一个星期后才能见到你，我就再也忍不住了。」

——你会非常想见他，想念他的声音，想念他的身影，无论他说什么你都想听，希望他开心，不愿看见他难过的表情。如果出现这些症状，就代表坠入情网了。

还真的是这样耶。

我不愿春见悲伤难过，希望他能在我面前露出灿烂的笑容，不愿他露出寂寞的眼神。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让我抱一下。」

我低头躲避他的视线，映入眼帘的，是我们双双紧握的手。光是牵手就让我脸红心跳，拥抱还得了？——但是……

——有件事想拜托你。

——不行吗？

我想起他在电话里的沙哑嗓音，犹豫约三秒后，还是点了点头。春见放开我的手，来到我的身后。我抱膝缩起身子，宛如在等待美梦成真一般闭起双眼。贴上我的背后，春见突然抖着身子笑了起来。

「你太紧张了。」

「才、没有。」

「把腿伸直，靠近我一点，像在坐沙发那样。」

——沙发没有这么温暖，也不会在我耳边呢喃。但抱怨归抱怨，我还是乖乖伸直了双脚。春见的右手环上了我的腰，那让我心中小鹿乱撞，晕头转向，仿佛就要昏厥过去。

「远野。」

「……嗯。」

「我之所以去美国，其实不是因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想要离开这座小镇罢了。我们家亲戚很多，热闹是热闹，有时候也挺烦人的，所以爸妈才打算在叛逆期送我去留学。我妈妈的儿时玩伴嫁到美国，定居在洛杉矶，他们家正好有个跟我年纪相仿的儿子，我跟她儿子之前也见过两、三次面。反正我也挺喜欢美国的电影跟音乐，去见见世面也不错。」

「嗯。」我点点头。虽然被他抱在怀里令人紧张，但这样听他说话的感觉真的很好，他所说的字字句句无一不落入我的耳根深处，我能感受他的鼻息，仿佛连心跳声都能听见。

「留学生活超开心的。我跟我妈妈朋友的儿子李变成好朋友，狼狈为奸干了无数件蠢事。他还教会我冲浪，后来我一有时间就往海边跑。」

我以前就听过「李」这个名字，春见在聊到美国生活时，总会提到他。

「大致上都很快乐，除了英文。你也知道我不太会念书，一开始根本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简直是鸡同鸭讲，还因此吃尽了苦头。每次心情不好时，我就会一个人坐公车到海边去，坐在一望无际的沙滩上，眺望海浪与远方的地平线。有时候我一坐就是两个小时，直到夕阳西沉才搭公车回家。我知道这样无济于事，但远离尘嚣能让我心里好过一些——和远野你在一起也有一样的效果。」

感觉到我全身僵硬，他搂着我的腰的手又用力了一些。

「——真的吗？」

「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跟你在一起，我的心情就很平静。——一开始我只觉得你是班上的异类，一年C班大家感情都很好，只有你显得格格不入。虽说大家也没有排挤你，但你的表情告诉我，你的心根本不在班上。」

「我只是不擅长融入团体生活罢了。」

他抖着身子笑了。

「那只是表面看起来，实际上并非如此。不擅长融入班上的人，应该会花更多心思突破现状才对，像是观察周遭人的举动，设法和大家成为朋友。但远野却没有这么做，你的注意力从来不在别人身上，不是盯着书看，就是用飘渺的神情看向窗边。我一直很在意你在看什么，有一次还忍不住问了你，你记得吗？」

怎么可能忘记。

「我说窗户，然后你就叫我看天空。」

「对。我起初对你并没有特别的感觉。——不，也许我早就喜欢上你，只是没发现罢了。一开始之所以常常去烦你，只是想帮助你融入班上，但中途却不小心爱上了你，无时无刻都好想见你、跟你说话。」

我的脸颊悄然浮上两朵红云，还好这个角度春见看不到。

「但是，我不确定你的心意，说实在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跟你交往。毕竟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可能会引来一些麻烦。能一起吃午餐我就很高兴了，我好害怕……会破坏这份关系。」

我点点头，他的反应跟我一模一样，当初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昨天……我真的好想见你，跟你说大大的事。但这些事情只有男女朋友才能做到，所以……远野？」

我转过头来仰望着他。为什么在这个人面前，我总是管不住自己的眼泪呢。

「无论……」

「嗯？」

「无论是昨天还是任何时候，只要你需要我，我都会立刻赶去你的身边。对不起……在你那么痛苦的时候，我却没有陪着你。」

我边哭边说道。他对着我微笑，就像那天在停车场一样，眼神净是温柔。

「只要你今后一直陪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我点点头。春见收紧双臂，紧紧地抱住我，力道大得我几乎无法呼吸。见我紧张得缩起脖子，他放松力道，轻声在我耳边呢喃。

「……我好庆幸自己有跟你告白。」

之后我们就保持这个姿势，天南地北地聊天。

聊我借他的书，聊他推荐给我的电影，聊大大小时候，也就是春见小学时的事。在春见的要求下，我也与他分享了我的过去——幼稚园时，一个小男生用树枝把我做的沙堡弄得乱七八糟，从那之后我就变得很怕男生。春见听完哈哈大笑，真不懂这有什么好笑的。

直到夕阳西沉，我们才依依不舍地起身。我因坐太久而有些贫血，在春见的搀扶下才站稳。

我们牵着彼此的手，一起走去搭公车，一路上不断对视而笑。

我飘飘然地看着道路两旁尚未盛开的樱花树。无论天荒地老、海枯石烂，我都不会忘记这天春见对我说的话，他的嗓音、体温、表情都将留在我的心中，永不消失。春见说的没错，人在坠入情网时，自然而然就会知道。我们一定会一直这么幸福下去，持续到永远。

也许大大已然长眠，樱花终至凋谢，这个世界总有一天也会灰飞烟灭。

但是，我们的爱将永远存在，绝对绝对不会消失。

3回荡不已

升上二年级后，因为我与春见都要考私立大学的第一类组，所以再次被分到同一班。虽说这是预料中的事，但分班结果出来后，我们还是去合作社买来四支冰棒，办了一场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庆祝会（可想而知，我四种口味都只各吃了一口，剩下的全进了春见的肚子）。

春假结束后的五月，我们交往的事传遍了整间学校，也因此引来春见的美女前女友——高野学姐与她朋友的不满，有一阵子她们甚至常来找我麻烦。但进入夏天后，三年级开始准备大考，我的身边很快就恢复以往的平静。同学们听到我们交往的消息，虽然大吃一惊，却也欣然接受，我想，这都得归功于春见的好人品。野崎和女朋友宫城也要考私立大学的第一类组，我因此和他们熟稔了起来。

有了少数几个说话对象，我每天都忙得晕头转向，沉浸在幸福之中。

春见为了篮球社的事简直忙坏了，除了周三和每月第三个周日，几乎每天都要练习。我们除了会在午休时间、星期三放学后见面，我执勤的日子他也会到图书室陪我。我们两个都喜欢看着对方的眼睛、牵着对方的手说话，所以很少传简讯，也不太讲电话。

我从高二暑假开始补习，放寒假后，春见也加入同一家补习班。我和春见都想考东京的大学，第一志愿还是同校不同系，再加上那间学校并不好考，所以都拼了命地准备考试。他教我英文，我教他怎么背日本史，午休时间自是不在话下，就连假日也经常一起用功。前一阵子，我终于鼓起勇气到梦寐以求的连锁餐厅念书，无奈还是没办法静下心来，最后只好转移阵地到春见家。第一次去他家前，我紧张到魂不守舍，还因此被春见取笑。后来才发现我的紧张是多余的，他和祖父母、父母、一个姐姐再加上一对弟妹同住，大家人都很好，家庭生活快乐而和谐。春见房间的墙上贴了好几张洛杉矶海边的画，以及留学时和李的合照。每次去他家，我们都会在房里念上好几个小时的书，我偶尔还会留在他家吃晚饭，全心准备考试。

我的世界就这么转呀，转呀。

从和他漫步樱花树下的那一天起，我的生活就仿佛从草皮上滚落一般，倏忽即逝。高二的冬天，奶奶在过年前住进医院，不到一个月就过世了。

奶奶过世后，我去了春见家一趟，在床上依偎着他哭泣。他将我整个人拥进怀中，摸我的头发安慰我，吻我，一直陪在我身边。

升上三年级后我们依然同班。六月，高中篮球区域赛开打，春见以队长的身份带领本校篮球队第一次打入县赛。然而，却在首场比赛就惨遭淘汰。随着比赛的哨声响起，春见高中生活的重心也跟着结束了。

老师常说「高三夏天是大考的致胜关键」——很快地，我们即将面临高中生活中最重要的暑假。

春见私底下告诉我，他可能无法参加补习班的暑期集训。

＊＊＊

「——为什么？」

我眨眼问道。午休时间，我们相约在花圃旁的楼梯，看他买PAPICO过来，我就猜到他大概有事要跟我说。

「因为我要去见一个想见的人。」

春见低下头说。我坐在他旁边，凝视着他的侧脸。

「去哪？」

「洛杉矶。」

「……是因为李之前寄来的那封信吗？」

之前周末去春见家时，他正好收到李寄来的越洋信。春见迫不及待地将信拆开，然而读着读着，他却突然垮下脸来，看完信后还紧紧地抱住了我，所以我知道那封信一定是坏消息。

——要陪你说说话吗？

——之后再跟你说。

对话到此结束。那时我就知道，春见已默默下定决心，暗中策划着什么事情。

他抬起脸来点点头。

「以前在洛杉矶留学时，一个叫做艾瑞克的大叔很照顾我和李，他经常在海边作画。我房间里不是贴了好几张画吗？」

「你是说海边的画吗？有夕阳跟冲浪的那些？」

「对，那些就是他画的。我们是因为我跟他买画而认识的，他觉得自己跟我很投缘，时常来找我聊天。有一次，他邀请我跟李去他家玩，他家不是什么豪宅，但很酷。他还做饭招待我们，与我们分享一大堆趣事，说自己以前是个滞销歌手，现在则是个滞销画家。他们家到处堆满唱片、吉他、画具，净是些莫名其妙的东西。那次以后，我就成了他家的常客。」

我将冰沙吸入口中，等待融化后的香甜滋味。金平糖、冰沙，看来我很喜欢不用咬就会自己溶化的东西。

「李在信里说，艾瑞克得了绝症，医生说他顶多只能活到今年。我之后还要考试，只能趁暑假去看他了。」

「嗯。」

「我爸妈说，只要我期末考日本史考九十分以上就可以去。然后，刚才考卷不是发回来了吗？」

「能去吗？」

「我第一次……」春见微微一笑，「考了九十二分，勉强过关。」

「你要去几天？」

「五天左右吧。」

「好。……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回国后，把集训的讲义借我影印。」

「我不是在说这个。」

我将PAPICO的空包装丢进塑胶袋中，沉默了数秒。这时，春见突然紧紧握住我的右手，他的手掌和平常一样，大而温暖。

「等我回来。」

春见低声道。我吸了一口气，点点头。

「……有机会跟我一起去吧，我想带你去好多地方，李也说想见见你。」

「好啊，我也想去。」

「我老姐现在靠自己打工的薪水，到处出国旅行，像是美国啦、台湾啦、意大利啦。我们上大学后，也打工存钱出国玩吧。」

「你想找什么样的打工？」

「还没想好耶，应该是烧肉店吧，因为可以烧肉吃到饱。」

我们靠着脸笑了。今天他的笑容少了一份快乐，看着自己心爱的人难过，是多么哀伤的一件事啊。如果我可以一起去就好了，不是有机会再去，而是这个夏天就跟春见一起出发，在他难过的时候紧紧抱住他。

我们就这么依偎着彼此，直到钟声响起才分开。走近校舍时，我们很有默契地放开彼此的手。这是我们在人多的地方的例行动作，但今天他的背影，却让我有些落寞。

「春见。」

「嗯？」他转过头来。

「确定哪天出发要跟我说喔，我想去送行。」

他笑着走向我，大手往我头上一放。

「我好高兴，可是你要补习不是吗？」

「不要紧的。」

「……谢谢。」

说完，春见再度牵起我的手，一起走到换鞋的地方。暑假前的学校令人格外心神不宁，我站在走廊上往操场看去，只见尘埃飞扬、不知什么时候画好的白线、司令台、夏季的蔚蓝天空。

偶尔我也会感到害怕，如此幸福的高中生活，竟也不知不觉走到了尽头。随着大考的脚步越来越近，生活倏忽而逝，时间也变得越来越珍贵。之后的日子，我将在背书和小考中度过，喜忧参半地被送进考场，面临正式的入学考试。结束后，无论结果如何，这间学校都不再有我的容身之地。

「诗织，你怎么了？」

春见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唤回现实，我回头看向他。

「你会不会想一直当高中生？」

他笑着摇摇头。

「我因为留学的关系，已经是个留级生了。我们还那么年轻，就应该赶快毕业，到喜欢的地方与喜欢的人一起生活。」

我眯起眼凝视着他，眼前的人依然活得如此自在，坚强而耀眼。

「走啰。」他向我喊道，我赶紧趋步向前。

别担心，春见就是我的容身之地。

＊＊＊

七月二十九日是春见启程的日子。那天我们起了个大早，坐了好久的电车才到达成田机场。下午五点多的飞机，我们提早四小时就到了。第一次到国际机场，我的心情有些紧张。机场里几乎都是拖着大型行李的外国人，让人有置身国外的错觉。他们不是跟春见差不多高，就是比春见更高大魁梧，金发碧眼，无论男女都穿着T恤和短裤，身上散发出香水味。

春见的行李只有一个社团用的稍大运动提包。

「李家什么都有，我还嫌这个包太大了呢，但碍于要带书去读，也只能带它了。」

他说着说着便笑了。我出门很容易不小心带太多东西，所以很羡慕他这种简洁的个性。我们先去餐厅吃饭，到星巴克买饮料，然后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飞机。

「机场真是个好地方，这里只有即将远行的人和远行归来的人。」

「还有像我这种来送机的啊。」

「哪种人最寂寞呢？」

我看向浮在空中的飞机云。来到机场后，春见便不时说出令人难过的话。

「我们交往以后，好像还没有五天没见面过对吧？」

「是呀。」

「仔细想想也真夸张，我们竟然这么常黏在一起。」

老早就把冰咖啡喝光的他，将白色的吸管纸套卷在手指上玩。然后突然拿起我的右手，将纸套卷在我的无名指上。

「你在做什么？」

「你觉得我在做什么？」他低着头反问道。

「恶作剧。」

春见被我的回答惹得哈哈大笑。他忍住笑意，将吸管纸套塞进口袋，像在确认什么似的盯着我瞧，一副恶作剧成功的表情。见我歪着头一脸困惑，春见急忙笑着别过头。

「如果你能跟我去就好了。」

「别再说了，我也很想去。」

「我会买礼物回来给你的，放心，不是奥斯卡小金人那种无谓的东西。」

「奥斯卡小金人也挺好的啊。」

「我已经想好要买什么了，为了感谢你至今对我的付出，是份大礼唷。」

「为了感谢你今后对我的关照，我会帮你印好多好多的补习班讲义唷。」

他靠在我身上笑了。

「那就拜托你啰，我在飞机上会好好念书的，到那边也会。」

见春见起身，我知道时间差不多了。看着他的背影，我不由得悲从中来。这时，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大手牵起我的左手，我不禁有些难为情。

「不用害羞，国际机场也算半个国外啊。」他看透了我的心思，「洛杉矶的海边更夸张喔，李跟艾咪光是走在路上都很咸湿，大方调情，完全不管我就在旁边。」

「好像在演电影喔。」

春见笑着点点头，随后停下脚步，拿出口袋中的机票，瞥了一眼出境关口。没有机票的我，就只能送到这里了。

「你一个人回得去吗？」他打趣地问。

「嗯。」我微笑。

一个人走在那么大的机场，面对那么多的人，还要搭那么远的电车，说不怕是骗人的。但毕竟我也高三了，这点事情难不倒我。

「谢谢你陪我来。」

「不会，我也很高兴能来送你。」

我们四目交接，我仰望着他，他俯视着我。一想到要被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由得热泪盈眶。春见很快就发现我的眼泪，温柔地对我笑了笑。

「等我回来。」

「……我会等你回来的，你自己保重喔。」

「嗯，我会用英文打电话给你，你也要用英文回我喔。」

我破涕为笑。虽说是泪中带笑，但至少我笑出来了。

「掰掰。」

春见低声道，我用力点了点头。他转头走没几步，又突然转了回来，用没有提包包的左手将我拥进怀中。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不由得全身僵硬。他用力抱了我一下后才松开手。

「……我走啰。」

春见轻声说完露出腼腆的笑容，往出境关口走去。入关后，他转身向我举手示意，我也茫然地向他挥了挥手。

之后——春见便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我用手捂着额头，闭上双眼片刻，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不过短短五天而已，下周就能见面了，用不着那么难过吧。我不断闪避陌生的人群，在这广大的建筑物中失魂落魄地走着。刚才我与春见并肩而坐的沙发，此时已被两个拿着旅游书有说有笑的女生所占据。

刹那间我有种走投无路的感觉，觉得自己在这里是个异类。

——这里只有即将远行的人和远行归来的人。

我拿紧托特包，加快脚步往车站走去。结伴而来，独自而归。此时此刻，机场中最孤单寂寞的，非我莫属。

＊＊＊

春见走的隔天就是补习班的暑期集训。直到四天后的早晨，我才真正意识到男友不在身边。

结束三天两夜的集训后，晚上回到家早已筋疲力尽，累得倒头就睡。早上睁开眼睛，看见家中的天花板，才恍然大悟集训已经结束了。起床打开窗帘，眺望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想到春见还在美国。我回家了，但他还没回来。

客厅里空无一人，爸妈都去工作了。奶奶去世后，妈妈就开始到便当店打工，每天忙到傍晚才回来。我一边吃着妈妈帮我准备的圆面包和生菜沙拉，一边心想，九点了，集训要开始上第一节课了。真不可思议，昨天的这个时候，我还在和一群陌生人一起念书呢。人其实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脆弱，即使被带到陌生的地方，也总有办法活下去。

即便到哪都能活下去，但我还是想要留在这里，待在喜欢的人的身边。

吃完早餐，我回到自己房间，动手整理集训期间拿到的一大堆讲义，打算等傍晚天气转凉后再拿到便利商店影印。在那之前我得念书，毕竟考生唯一的工作就是念书。

——十一点多，家里电话响了。

那时我已将讲义整理好，在重解集训小考时写错的数学题目。因朋友通常都是打我的手机，所以我并没有去接。电话响了好久好久，好不容易挂断后，又立刻响了起来。我轻叹了一口气，放下笔往电话走去。

「远野家您好。」

「喂？」

电话中传来带点口音的年轻男声，来电显示是一串未曾见过的号码，应该不是日本的电话。

「李？」

我的直觉告诉我是他。春见曾跟我说过，李会讲英日双语。

「……诗织？」

听到他小声地回问，我不禁微微一笑。

「对，我是诗织，你好。」

大概是因为春见经常跟我提起他的缘故吧，明明是第一次跟他说话，我却一点都不紧张。李在电话另一头短促地吸了口气。

「你现在身边有人吗？」他的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有耶。」

我匪夷所思地回答。怪了，我还以为他会是更开朗的人。

「Oh, God!」（噢，天啊。）

李突然改说英文，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

——What should I do? She's not with anyone. Should I tell her now?　（我该怎么办？她说她现在身边没有人，我该告诉她吗？）

他说得很快，但我还是听懂了一些。因为成天准备大考的关系，我反射性地将这句话在脑中翻译成日文。

怎么了？

手臂顿时起满了鸡皮疙瘩。

李几乎是用吼的，可见事态相当严重。我紧紧握住话筒，因为如果不那样做，话筒一定会摔在地上。

——等我回来。

我的脑中浮现春见当时的表情，四天前，他还在机场将我拥进怀中。不过短短的四天，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变故，怎么可能——

「李？李？」

我努力发出声音。李的英文越说越快，快到我已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好远——我这才意识到，春见离我好远，我也离他好远好远。

喉咙深处不断颤抖着，我着急地大吼：「发生什么事了？春见发生什么事了！李……」

「诗织？」李再度接起了电话。

我低下头，想听又不敢听，想知道又不敢知道——

「春、春见呢？」

「诗织，抱歉。」

「春见呢？叫春见来听……」

「我办不到，诗织。」

眼泪就这么湿了脸颊，我咬着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洋介他死了，在海边溺死了。」

＊＊＊

妈妈找到我时已是晚上七点，她下班回来三小时后。

打开房间的灯，她惊呼了一声。

「诗织，你在家怎么不应我一声呢？而且你为什么在奶奶房间？」

我待在奶奶只剩下床垫的床上，转头看向门口的妈妈。

「看你房间没人我还以为你出去了，但你手机没带出去，包包也在家里——你怎么了？在哭吗？」

我摇摇晃晃地起身。妈妈看到我的脸，提高嗓门问道。

「我没事。」

我回答。

「怎么会没事？你平常很少哭的，今天眼睛怎么那么肿？怎么啦？念书压力太大吗？」

我摇摇头，感觉头痛欲裂。眼前的这个人每次都搞不清楚状况，我之所以不敢随便在人前哭，大概就是她害的。

「真的没事。」

我沙哑道。妈妈向我走近了几步。

「还死鸭子嘴硬，是因为课业压力，还是跟朋友吵架？」

——要我……

要我怎么说？爸妈根本不知道春见的事，他们不知道春见是我喜欢的人，是我最深爱的人。妈妈一直以为我害怕男生，所以从没想过我会交男朋友。我的确害怕男生，也不只害怕男生，但我还是坠入了情网，因为对方是春见，除了爱上他我别无选择。我跟春见认识快两年了，妈妈却浑然不知，我不打算跟她提，也没有机会跟她说。而妈妈自己也没有发觉，见我沉浸在幸福之中，还以为我只是在学校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既然妈妈没发现，爸爸当然也不会知道。

——但奶奶知道。

有天奶奶一脸顽皮地问我：「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我羞红着脸没有回答，她笑着说，只要诗诗幸福就好了。奶奶……可是奶奶她走了。她去世的那一天，我哭着去找春见，他拥我入怀，一直陪在我身边。如今的我也伤痛欲绝，不知该如何是好，比奶奶去世那天更不知所措，但春见不在了，他已经不在了。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妈。」

拜托不要离开我，不要再让任何人离开我。

「我之后会跟你说，现在先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心口不一。妈妈犹疑了片刻，轻叹一口气。

「好，那你之后再跟我说。但别太晚喔，我明天还要上班。」

我点点头。妈妈没有关灯，也没有关门，就这么离开了。我吸了一口气，拿起床边的遥控器将灯关掉，随后倒在床上，缩着身子凝视黑暗，眼泪已然流干。

——你现在身边有人吗？

我在心中回答李。——没有，一个都没有。

＊＊＊

「洛杉矶海滩悲歌——日籍高中生为救美国男孩当场溺毙」

媒体对春见的死下了这样的标题。没想到一件那么复杂的事情，竟也可以浓缩成三言两语。那天春见在洛杉矶的沙滩上散步，看到一个男孩在海中垂死挣扎，二话不说就跳进海里。一切来得太快，没人来得及阻止他。他将男孩救上岩石后——有家新闻说他可能是因为刚救完人，一时安心而过于松懈——原本打算要上岸，却被卷进大浪之中。那名十二岁的男孩捡回了一条命，而春见则是在十分钟后，被李他们找来的救生队救起。虽然紧急做了心肺复苏术，最后仍回天乏术。

媒体不知道是真认为春见是个英雄，还是只是想要趁机炒作，纷纷开始报导春见的英勇事迹。他们不知是从哪得到的消息，甚至追到了我家。那阵子，我每天都躲在祖母的床上。妈妈则显得不知所措，她没想到我会有男朋友，更没想到那个男生还是新闻连日报导的主角，所以一连几天都待在家里避风头，足不出户。

爸爸回家后，远方传来他们吵架的模糊声音。——诗织什么时候交男朋友的？——你难道都没有发现吗？——诗织再这样不吃不喝下去，身体一定会垮掉的，她可是考生耶。我像个行尸走肉，毫无知觉，偶尔也会流眼泪，但过一阵子就会自己止住。这个躯壳哭也好，叫也好，我都无所谓。

告别式在一周后举行。

春见的父母亲自到洛杉矶办理各种手续，将春见接回了日本。我久违地穿上制服，久违地外出。爸妈依旧搞不清楚状况，但因为他们很注重礼节，还是决定陪我一起参加。

「虽然为时已晚，但我们还是得跟对方父母打声招呼。」

语毕，父亲对我露出沉痛的表情。

丧礼上来了很多人，除了春见的家人、李、李的父母、野崎、宫城，还有米泽老师、班上同学、社团朋友，就连已经上大学的上一届学长姐，都来了几十个人。

看着这些素未谋面的春见友人，我瞬间不知自己身处何地。现场啜泣声此起彼落，我没有哭，只是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任凭身体与心灵不断抽离。如果没了躯壳，也没了灵魂，我还剩下什么？肯定只剩下无关紧要的东西吧。

灵堂前方挂着春见的照片。照片上的他身穿篮球社的红色队服，笑得好开心。无数的鲜花下则摆着他的棺木。

我和爸妈一同起身，准备上前为春见上香，但走到棺木约三公尺前，我的双脚却突然无法动弹。

那些原本远在天边的人事物，如今却硬生生地来到我的眼前。我好害怕，害怕得无法前进一步。爸爸发现异状，推了推我的背催促我往前走，但我做不到。

「诗织，你怎么了？」

他小声问道。会场里开始窃窃私语，我无法控制自己，只是抬头望着上方，那里没有天空，只有春见笑容满面的照片。

我好想他。

我好想见到他的笑容，好想好想——

「诗织。」

父亲低声唤道，一把拉住我向前走。被他这么一扯，我的脚终于能动了。我和在奶奶的灵堂上一样，为春见上了香，唯一不同的是我不敢瞻仰遗容，我没有勇气那么做。最后一次看到春见时，他还在笑，抱完我后腼腆地笑，我想将我俩的回忆停留在那一刻。

上完香后，随之而来的是告别式。工作人员发给大家一人一朵白百合，所有的人在棺木前面排成一列，等着将花放入春见的棺木中。我依然没有勇气靠近棺木，我也好想为春见献花，棺盖一旦盖上，我就永远见不到他了，我好想正视他的脸，将花放在他身旁，但我做不到。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一旁握着拳，咬着唇直发抖。

丧主致词结束后，在春见家人的好意之下，我和一脸无聊的爸妈坐上丧家特别租来的游览车，一同去了火葬场。我再也见不到春见了，而在这最后的最后，我竟然没有到棺木旁与他道别，这俨然是对春见的一种背叛。一想到此，就让我心痛万分，呼吸困难。

＊＊＊

在火葬场的等待期间，我借口要去洗手间，离开了家属休息室。里面除了我们和李两家人，其他都是春见的亲戚，而李的妈妈和春见的妈妈又情同姐妹，所以只有我们家显得格外突兀。

在这些小事的堆积下，我觉得春见离我越来越远。

我们曾经靠得那么近，三不五时就黏在一起，互相拥抱。

然而，这些都是这两年内才发生的事。

我只参与了春见两年的人生。

在他过世后才意识到这件事情，对我而言是何等残忍。我所拥有的只有两年，而且将永远停在两年，再也无法增加。「——诗织。」

突如其来的叫唤把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李。

「你……怎么……」

我抱膝坐在逃生梯上，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原本认为不会有人过来，没想到他竟会找到这里。

李笑得淡然。

「是春见跟我说的。他说，诗织总能找到孤寂的地方，然后在想寻找依靠时待在那里。」

我咬了一下唇。李将黑色西装外套夹在腋下俯视着我，他和春见差不多高，样子看起来比照片上更加精悍，大概是瘦了一点的关系吧。

「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正当我还在犹豫时，他已走到我的右方坐下。我将身子移向楼梯的最左方，虽然这样对他有些失礼，但当男生靠近我时，我还是会紧张。

「你恨我吗？」

这是李坐下后说的第一句话。

我愕然看向他，他的表情非常严肃。

「为什么？」

「因为是我叫他来洛杉矶的，是我……」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痛苦地皱起眉，没有再说下去。我从没责怪过他，所以不知该怎么反应，只是茫然看着他的侧脸。虽然和李是第一次见面，我却觉得好像与他认识很久了。

——我跟我妈妈朋友的儿子李变成好朋友，狼狈为奸干了无数件蠢事。

我别过头。李努力忍住眼泪，用痛不欲生的表情对着我微笑。

「……我有东西要给你。」

他将手伸进口袋，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四方形盒子，上面绑着水蓝色的蝴蝶结。

「这是洋介买给你的。」

我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伸出右手接过盒子，深呼一口气，拆开蝴蝶结。一想到春见在绑这个蝴蝶结时还活着，就不由得双手颤抖。

一枚戒指安稳立于盒中。

那是一枚素面的银戒，微微的波浪造型，素雅而美丽。

「春见笑着跟我说，他在机场帮你量戒围，结果你完全没发现。」

——你在做什么？

——你觉得我在做什么？

「……对不起，竟是由我交给你。」

我摇摇头，无言以对。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春见，喜欢到我不知道此时此刻该如何表达。用左手摸了摸戒指，手指传来冰凉的触感。那天，春见低着头将白色的吸管纸套卷在手指上玩，露出恶作剧成功后才有的笑容。

——我已经想好要买什么了，为了感谢你至今对我的付出，是份大礼唷。

戒指的尺寸刚刚好。

「这是一双对戒。我本想将洋介的戒指放进他的棺木，但他们说不行，只能放进骨灰坛。」

李只有讲到几个特别的字汇时，才会出现不自然的口音。

「诗织，洋介真的很喜欢你，他跟我说，他因为不好意思，所以还没跟你说过I love you。他用英文练习了千百次，打算在把戒指给你时，认真用日文跟你说爱你……然后告诉你，他会好好准备考试，跟你一起搬去东京同居。」

——我们还那么年轻，就应该赶快毕业，到喜欢的地方与喜欢的人一起生活。

我像在祈祷着什么似的握住右手，将脸埋进双臂之间，回想春见过去的一举一动，以及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他总是为我俩的未来考虑，他曾说过，他喜欢我眺望远方的眼神，但其实，他比我看得更高更远，活得比我更加精彩。

「李。」

李不发一语地坐着，见我抬起头，才将身子转向我。

「我没有勇气见他最后一面，我尽力了，但还是没办法。」

「那有什么关系。」

「你是说真的吗？」

「……如果是我，我会希望另一半只记得我的笑容。诗织你有到机场送洋介，那样就够了不是吗？洋介才不会计较这种小事，诗织你应该最清楚才是啊。」

李露出温柔的笑容。我仰望天空，随后低头看向右手的戒指。

「可以让我一个人静一下吗？一下就好……」

他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用眼神问我：「你确定吗？」

「哭的时候有人陪比较好喔。」

「如果不是自己一个人，我根本哭不出来。」

李虽不情愿，却还是无奈地起身。这个人真是体贴，难怪春见会与他那么要好。他拿起挂在楼梯扶手上的外套，伸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手，把一个东西放在我的掌心。

「He's with you.」（他就在你身边。）

那是一枚银戒，和我现在戴着的设计非常相似，只是尺寸比我的大很多。我抬头看向李。

「我先回休息室，等等再来叫你。」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出走廊。我握着春见的戒指，低下头。

——他就在你身边。

李说得没错，因为此时此刻的我已泪流满面。我在春见身边不断嚎啕哭泣，直到李来叫我，告诉我火葬结束了，春见的身体成了一堆白骨。

＊＊＊

——阿静默默地听我说完，从头到尾都没有插话。

我不知道他到底了解了多少。

五年前我遇见春见，和他坠入情网，然后在三年前的夏天永远失去了他。他在遥远的洛杉矶海边溺水，成了没有机会长大的少年——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就像那天我看到的新闻标题，要多简短就有多简短。

「……除了他，我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我摸着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说道。

「我说完了。」

「……你房里的那些信，」阿静终于开口，「是李寄来的吗？」

「对。」

——我会写信给你。

离别时，李这么跟我说。

——我不会写日文，所以会写英文信给你。

——为什么……

——因为洋介希望你幸福。

「他大概是出于担心吧。虽然我们后来再也没见过面，但一直保持通信，也因此成了好朋友。」

「……诗织。」

阿静透过眼镜，用黑色的眼眸注视着我。他的眼神充满了责备，表情透露出心痛，那让我感到难过。无论他接下来打算说什么，我都不想听。

「希望你幸福的，不只你那死去的恋人。」

「……」

「何况你现在一点都不幸福。」

「我很幸福。」

「你总是活得那么孤单，拒人于千里之外。像这样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不断眷恋一个已不在世上的人，根本就不是幸福。」

「——凭什么。」

为什么大家说的都千篇一律。

向前看，忘记过去，开创另一段恋情。

「你凭什么定义我的幸福？」

「我没有定义你的幸福，那是因为我眼里只有你，所以我知道。」

「为什么大家都……」我颤抖着说道，「为什么大家都不准我喜欢他！」

他是我的初恋，是我最爱的人，我想永远陪在他的身边，不愿这份感情灰飞烟灭。

就只是这样而已。我从来没麻烦过别人什么，只是自己一个人眺望天空，向星星许愿，坚守心中的信念，这样有什么不对？

「诗织，我喜欢你——我别无所求，只希望你能露出幸福的笑容。」

——我想看见你的笑容。

我抬头望向夜空，我好想他，真的好想他，我只不过一心想要见到春见，有什么好值得难过的？

——我已经想好要买什么了，为了感谢你至今对我的付出，是份大礼唷。

——等我回来。

他在机场对我说的一字一句，至今仍在我心中回荡不已。

当时我回答他，我会等你回来。

所以，所以，所以——

「……已经很晚了，我要回去了。」

「诗织。」

「阿静，你应该另寻新欢，跟别的女孩去过幸福快乐的日子，而不是在这里纠缠我。」

阿静眯起眼，微微低下头——我知道我伤到他了，那令我感到难过。

为什么他会喜欢上我这种人？

他既不多话又体贴善良，身边还有一个对他情有独钟的可爱女孩。我都已经拒绝他了，为什么他还不放弃呢？我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心意，所以被告白时感到非常震惊。在那之后我不断在伤害他，可是阿静还是一直陪在我身边。他何必对我那么好，我希望他能过得快乐，和其他女生一起追求幸福。

「阿静，别再管我了……我只想与你维持现在的关系。谢谢你的蛋糕。」

阿静抬起头，看似有话想说，但我不等他开口就转身跑开。他也没有要追上来的意思，我就这么一路跑进公寓大厅，在电梯前调整呼吸。

屋里黑漆漆的，这里是我独自生活的地方，只属于我一人的天地。

——他说，诗织总能找到孤寂的地方，然后在想寻找依靠时待在那里。

东京是个孤寂的地方，这样的地方，对我来说再适合不过了。

1 固力果（glico）出的吸吮式冰沙棒。

第一卷 空海交界之处

1相恋

八点多睁开眼睛，在床上放空片刻。

昨晚我似乎梦见自己去了海边。

起床后，我先到浴室淋浴，在等咖啡机的期间抽了一根烟。今天是星期一，我第一节到第三节都有课，第一节英文课得上台报告上周的作业，也就是德国的旅行企划书。

自那晚已过了一周，好长又好短的一周。

这段期间，诗织一直装得若无其事，而我也配合她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智子姐一定早就发现我俩的变化，只是还没来问我。「时钟小偷」还是老样子。

喝完咖啡，我站着吃掉昨天智子姐给我的司康，出门前又抽了一根烟。最近我的烟瘾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我九点准时到校，没去抽烟就直接走进教室。三谷还没来，自从上次在「时钟小偷」的突发事件后，我到现在都还没见过她。星期二的美国文化她没来旁听，星期四的英文课也请假，是我害的吗？

几分钟后，三谷和老师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然后在上周的位子，也就是我旁边的旁边坐下。

「浅生，早安！」她精神抖擞地向我打招呼。

「早安。」

女生都喜欢装作若无其事吗？

课程进行得很顺利，三谷看上去很有精神，自始至终话没停过。只不过，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偷看我，我报告时她还算专心在听，其他人报告时则显得心不在焉，不断看向窗外。

——春见洋介。

我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有听说过那场意外。详细内容不太记得了，只知道有个高中生在美国丧命，印象中媒体还将他塑造成有为青年，说他是社团队长，还曾经出国留学，成绩优异，若活着将来必定大有可为。但无论真相如何，那对我而言不过是发生在远方小镇的陈年旧事……至少在一周前还是。

——除了他，我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我在网路上搜寻了当时的报导，但也只是稍微浏览，因为我不需要巨细靡遗的资讯。

重点是——

这件事对诗织而言根本还没过去。

「浅生。」

漫不经心地上完课后，我走出教室要去抽烟，却被三谷从背后叫住。

「上次很抱歉，一切还好吗？」

三谷「啪」的一声双手合十，半眯着眼说。她的声音依旧宏亮，态度也很自然，仿佛是在为迟到这种小事而道歉。

「还好。」

一切都还好，表面上一切如旧。

三谷抬起眼来，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

「那就好……那个，浅生……」

「怎么了？」

「我交男朋友了。」

她低着眼说完后，抬头看向我。我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是什么表情，也许有些愕然，因为这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恭喜你。」

这是我脑中唯一浮现的台词，其他无可奉告。三谷花了几秒钟观察我的表情，随即露出笑容。虽然我觉得她笑得很勉强，但我跟三谷并没有熟到能一眼看穿她的情绪。

「对方突然跟我告白，我也就顺势答应了。所以，我不会再缠着你，也不会再做上次那种事，你可以安心了。先走啰。」

还没等我举起右手，三谷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动身前往吸烟区。恭喜？到底怎么回答才正确？三谷是抱着什么心态来跟我报告这件事的呢？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其实三谷这才是聪明的做法。我对她的穷追猛打感到很无力，一想到之后不用面对这些就很开心，但是——

我无法放弃诗织。要我另寻芳草？我做不到。

我好自私。对喜欢自己的人感到厌烦，却又死缠烂打地喜欢别人。

在长椅上抽着烟，看向自己的皮鞋。都旧了，改天去买双新的吧。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学生来来去去，诗织应该不在里面，因为她星期一没有课。

——你凭什么定义我的幸福？

这一整个星期，我一直在思考何谓「幸福」。我希望诗织能展露笑容，到底是为了她的幸福还是我的幸福？

——我喜欢你，我别无所求，只希望你能露出幸福的笑容。

——浅生，你自己难道没发现吗？你变得越来越阴沉，越来越自闭，看起来一点都不幸福。

「幸福」本来就暧昧不清，谁都不能干涉他人的幸福。而我却擅自定义别人的幸福，将自己的偏见强加在他人身上。

也许，诗织根本不想在「他」身边以外的地方绽放笑容。

——为什么大家都不准我喜欢他！

专情于喜欢的人。

喜欢着同一个人。

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眷恋一个不在世上的人。

如果这是她的愿望、她的幸福，那么我无权否定。

——阿静，你应该另寻新欢，跟别的女孩去过幸福快乐的日子，而不是在这里纠缠我。

我无法另寻新欢，这一点诗织最清楚不是吗？但和她争执这个是没有意义的。……是吗？可是我喜欢的人还活着，但那又怎样？他已离开诗织三年，这三年来，诗织却仍爱着这个再也无法见面、无法碰触、无法说话的对象。三谷的单恋结束了，那我呢？

「……」

一旁抽烟聊天的人扰乱了我的思绪，真是烦死了。我叹了一口气，将香烟投入烟灰缸中。算了，反正我也没有归纳出结论。

法文课我晚了五分钟进教室，老师不悦地瞪了我一眼。我若无其事地在窗边坐下，将视线移向窗外。

这所学校，无论从哪间教室望出去，都看不见海。

——诗织不能看到海。

我想起了彻哥的话。她光是看到洛杉矶海边的照片都会崩溃，一个脆弱至此的人，到底要如何孤独活下去？

我不断地想，难道，我真的无法为她做什么吗？

＊＊＊

快三点时我来到「时钟小偷」，在店里度过一如往常的时光。智子姐最近在帮友人照顾一只褐色短毛猫，而那只猫现在就睡在内场的藤篮里，用一种唯我独尊的表情。也多亏了那只猫，诗织看上去比平常放松了许多。这整个礼拜，她的神经一直很紧绷。

诗织很喜欢动物。我刚来打工没多久，智子姐的友人带了一只小柴犬来店里玩，平时总是强颜欢笑的她，只有那次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还记得那天饲主和智子姐在柜台聊天，我和诗织在内场整理书。柴犬趁他们不注意时偷偷溜进内场，突然见到一只小狗冲进来，我一时间还以为是个电动玩偶。正当我感到匪夷所思时，诗织站了起来，伸出双臂打算将柴犬抱起来——结果还没抱到，狗就将她飞扑在地，之后更直接跳到诗织的大腿上猛舔她的脸。

那一瞬间诗织笑了，那笑容宛如游乐园中的孩子般纯真，完全不见她平时的孤寂。诗织坐在地上笑了一阵，才伸手抱起小狗。

——真抱歉耶，小诗，我朋友才刚养，它还不太懂规矩。

——不会。

我坐在斜后方心想，原来这个人也能笑得那么开心啊。智子姐把小狗带出去后，诗织回到位子上，带着微微笑意继续工作。目睹一切的我，最后将视线落在她的手指上。

——既然能笑得那么开心……

为何不让自己快乐一点呢？我知道她生性害羞，不太跟我说话就算了，但我看得出来，她就连和智子姐、彻哥都保持一定的距离。这个人到底怎么了？

也大概是从那时开始，我就经常想着诗织。

渐渐地，我的脑中全都是她，眼里也只有她，无法自拔。

我这才发现，原来喜欢上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

「——阿静，你在干嘛啊？」

我将咖啡色毛的猫咪抱起，手中传来轻盈而温暖的触感。

「这只猫一直跟着我。」

我回答道。晚间六点四十五分，我准备到店外收拾长椅，这只猫见状立刻追出外场。我把它抱回内场的篮子后，它又不死心地追了过来，再度抱起它时，诗织就问了我刚才的问题。

「你抱猫的方式好怪喔。」诗织坐在柜台中，将手中读到一半的书合起。

我用双手托着猫的腋下，所以猫咪正用下半身拼命挣扎。诗织过来扶住猫的身体，把它放到地板上。

「因为我没有抱过猫。」

「你不喜欢猫？」

「也不是……」那只猫开始磨蹭起书架，「只不过没什么接触的机会，所以不太了解它们罢了。对我来说，猫只是比河马、长颈鹿更常见的动物。」

诗织歪着头，露出些许打趣的眼神，轻声说：「阿静偶尔就会说些奇怪的话。」她蹲了下来，伸出右手逗猫。我看着她手上的戒指，心想，好久没跟诗织这样闲聊了，这个礼拜我们的话题只围绕着工作打转。

「抱它们的时候要捧住屁股。」

「……在我收拾长椅的这段期间，你可以帮我看着它，别让它跑出去吗？」

诗织看着猫点点头。我走出店外，这周的长椅主题是英国童话，上面摆着《魔戒》、《纳尼亚传奇》、《爱丽丝梦游仙境》、《小熊维尼》、《柳林风声》，以及一张张手写的POP简介。诗织写的简介和她本身一样低调朴实，我很喜欢。我小心翼翼不让简介掉下来，将书本叠在一起，连长椅一同搬进店里。回到店里时，诗织已和猫咪回到柜台的位子上。

我会希望她笑，大概只是为了自己——看诗织一边微笑一边抚摸柜台上的猫咪，我突然有这种感觉。

因为自私，所以希望她在我面前展现笑容；因为自以为是，所以一厢情愿地想要解救一个根本不想得救的人；为了自我满足，所以强迫她对我说出那段过去。即便她对我坦白了所有事情，我仍不愿接受。我这么做只不过是在伤害诗织罢了，根本不是在关心她。

——为什么大家都不准我喜欢他！

我怎能让她说出这样不堪的话？

我从内场拧了条抹布出来，猫咪见状，立刻准备扑向我手上的抹布，还好被诗织连忙抓住。「抹布不是玩具喔。」诗织说完，将猫咪抱到内场，片刻又走了出来。

「我把它关进工场了，等等打烊后，彻哥会带它回家。」

「好。」

「我来检查书架。」

「麻烦你了。」

她伸出右手，沿路摸着书背检查。

——我好喜欢她。

我不能再逼她了。失去恋人后，智子姐与彻哥是她少数的依靠，若我再继续闯入她的世界，她可能会被我逼得离开「时钟小偷」。

如果我无法辞职，就只能狠下心来，和她维持单纯的同事关系。

不再靠近，不再奢望。

我何时才能做到这个地步呢？

＊＊＊

两天后的星期三，我坐在柜台里测试店里收购的CD。智子姐用托盘端来两杯咖啡，炎炎夏日，这阵子本来就很少客人上门，此刻店里也没有半个客人。

「阿静，我准备了冰滴咖啡，你要喝吗？」

智子姐将两个杯子放在古董桌上，转头向我问道。

「……在那边喝吗？」

「对呀，现在正好三点，偶尔也该约你喝个咖啡嘛。」

我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但在智子姐的盛情邀约之下，还是熄掉了烟，在智子姐右方的椅子坐下。星期三诗织不在店里，彻哥和平常一样在工场工作，整间店里只有我与智子姐两人。

「阿静。」

「嗯。」

「总觉得你最近很安静。」

「是吗？」

「虽说以你的年纪来说，你本来就比一般人沉着，但最近越来越沉默寡言了。」

智子姐定睛观察我，用旋转楼梯般的透明吸管吸了一口咖啡。智子姐还是这么喜欢富有童趣的小东西，我的咖啡也插着一样的吸管。

「大概是太热中暑了吧。」

「少在那边跟我装傻，差不多该说实话了吧，你跟小诗怎么了？」

智子姐的表情非常严肃，我喝了一口咖啡回答道：「基本上就跟你想的差不多。」

「你告白被拒绝了？」

我不禁失笑，这句话还真是一针见血。事已至此，我似乎也看开了。

「是啊。」

「居然没成功……」

智子姐深深叹一口气，摇了摇杯子里的冰块。

「小诗也真是固执，她大概有难以忘怀的对象吧。」

「好像是。」

「美好的回忆总是害人，在心中升华后，只会让人以为自己再也碰不到更好的人。」

我默默喝着冰咖啡。智子姐说得没错，美好的回忆是最难取代的。而且听诗织说起来，我和春见洋介完全是两种类型的人。

「虽然我很想以熟女的身份给你一些意见，但我怕自己只会把事情搞砸，因为在我的认知中，是人就该勇敢追求真爱，不感动对方决不放弃。」

「真帅。」

「对，没错。所以我的女生朋友常说，我不适合当恋爱咨询的对象，因为我在这方面完全没有心机。跟我相比，阿彻就厉害多了。」

「彻哥？」我看向智子姐。

「喔，我的意思不是他很会耍心机，而是说他很擅长帮人处理感情的事情。我就是在找他做恋爱咨询的期间爱上他的。」

智子姐莞尔一笑。说起来，我从没听智子姐说过他们两人的往事。虽说我对别人的私事没兴趣，但他们这对个性天差地远的夫妇，还真令人有些好奇。

「你和彻哥是怎么认识的啊？」

「他是我高中学妹的哥哥。那时我是一所不良高中的小毛头，阿彻则在美术大学专攻油画。我在弘子家……啊，弘子是阿彻的妹妹，我在她家看到一幅充满孤寂美感的铁路画。一听她说那是她哥哥画的，就叫她介绍给我认识。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美大生，才能画出这么美的画。」

「我们认识后并没有马上在一起。一方面是因为阿彻根本不跟我讲话，另一方面是因为那时候我有男朋友。我高中的时候很多人追喔，我有告诉过你我高中玩乐团吗？」

「我只知道你会弹吉他。」

「对对，我是乐团的主唱兼吉他手，鼓手和吉他手是男生，贝斯手是女生，我们四个人经常玩在一起。我高中是个不良少女，留着一头绿色的短发，是绿色喔！像小黄瓜那种绿色唷！不是银灰那种普通的颜色喔！那时我交往的对象都是玩乐团的男生，今天跟这个男生交往，明天跟那个男生分手，简直忙透了。我从那时候在这方面就很没心机，敢爱敢恨，喜欢就展开攻势，不喜欢就一刀两断，当然，也有被甩的时候啦……」

智子姐喜孜孜地笑了。我试着想象她那时的样子，小黄瓜般的绿色短发、和现在一样直率性格，会很多人追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不禁微微一笑，还真想亲眼看看。

「那时我完全无心念书，每天都在改造制服，把白T撕得破破烂烂，又或是画上自己乐团的图案。所以啊，我很崇拜像阿彻这种画画很强的人。就连弘子不在的时候，我也会杀去他家找阿彻。阿彻在画画，我就在旁边看画集，单方面地跟他说话，聊音乐、聊感情。基本上阿彻都不会回我，但只要一开口就一定答在点上，像是『不用在意』、『跟他分手吧』之类的。我是个耳朵很硬的人，只有对阿彻才会乖乖听话。」

「我们就这样慢慢要好了起来，呃，正确来说，是我单方面觉得自己跟他很要好。直到有天弘子跟我说，她哥哥突然一个人搬出去住了，我听了大吃一惊，因为阿彻完全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我连忙跟她要了阿彻的新地址，不管三七二十一闯进他家，对他大发雷霆。你也觉得很傻眼对不对？很我行我素对吧？那年我才高三，很年轻吧？结果阿彻根本不理我，只是自顾自地画画，我还记得他那时候画的是水果静物写生。我一个人发完脾气后跟他说，我以后会改来这里找他。」

「没想到阿彻竟转过头来跟我说，你很烦，滚出去。还念了我一顿，说哪有一个女生会这样一天到晚往男生家跑，难道不会对男朋友感到愧疚吗……之类的。这是阿彻第一次对我生气，也是第一次对我说那么多话。我慌了，开始嚎啕大哭，还跟阿彻说，大不了我跟男朋友分手嘛！然后当场打电话给——那人叫什么名字啊？算了，反正就是打电话给当时的男朋友，立刻跟他一刀两断。阿彻似乎很惊讶，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转向画布。我好怕今后再也见不到他了，看着他的背影，不禁悲从中来，于是就趁势告白了。」

真是暴风雨一般的女人，虽说她现在也很火爆，但以前也不遑多让。

「然后呢？你们就在一起了？」

「没有，我被狠狠地拒绝了，阿彻说，他绝不可能跟我这种女生在一起。」

我下意识地看向内场方向，当然没有看见彻哥，此时此刻的他应该在工场里埋头工作吧？

「但我并没有放弃，之后依然对他穷追猛打，一连被拒绝了好几次。直到高中毕业后，阿彻才终于勉强接受了我。」

「他答应了？」

「没错。他大概以为我是一时被爱情冲昏头，想说只要跟我交往一下，我就会死心了，没想到却发展得这么顺利。」

我喝了一口被冰块稀释的咖啡，和刚才那段故事一起吞下肚。智子姐竟然被彻哥拒绝？真令人难以相信。虽然这样说有点莫名其妙，但好难想象彻哥竟然也有大学时代，也有跟我差不多大的时候。

「怎么会说到这个？喔对，恋爱咨询。如果你想找人说说话，可以去找阿彻，他很担心你喔。」

「很担心我？」

「嗯。他说你最近烟越抽越凶，意思就是他很担心你。你等等把这些收到内场，然后去工场找他一下，柜台我来顾。」

于是，我拿起空杯与托盘往工场走去。我不太擅长向人请教事情，也不太想谈诗织的事，真的能顺利问出口吗？

工场的门是半掩着的，听到我轻轻敲门，彻哥从工作中抬起头来，向我点了点头。我走进房间，将托盘放在工作台上，把彻哥的空杯子收进托盘。

「彻哥，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彻哥本来在帮胸针上色。听到我这么说，他停下笔，面无表情地看我一眼。

「刚才，智子姐跟我说了你们的相恋过程。」

彻哥微微蹙眉，不甚开心地往我后方的门看了一眼。我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智子姐的呢？」

他百般无奈地看向我，我从没见过他那样的表情，就连上次他的打火机被智子姐没收时，他都没有这么焦虑。我有点紧张，毕竟这是我第一次问彻哥私事。

「……从一开始。」

沉默了约五秒钟，他终于开口。

「可是智子姐说你拒绝了她好几次。」我眨了眨眼。

彻哥闭起双眼，那表情仿佛在抱怨「她怎么连这个都说了」。我咬住脸颊内侧，拼命忍住笑意。

「我怕一旦接受她，她就会跟着我一辈子。」

他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拿起工作台上的香烟叼在嘴里，低头用打火机点燃后，一边吐烟一边说道：「智子和诗织很像。」

「……哪里像？」

「她们两个都很顽固，一旦爱上了就无法自拔。」

他喃喃说完后，叼着烟看向我。智子姐和诗织很像？我从来没这么觉得过，但不知道为什么，由彻哥口中说出来就是特别有说服力。

我伸手拿起托盘，彻哥也拿起笔，将注意力放回工作上。然而离开前，我突然想到自己有件事忘了问，再次回头看向彻哥。他也注意到我的异状，抬起头来看着我。

「彻哥，你觉得，有什么东西能胜过美好的回忆？」

彻哥想了想，将香烟放在烟灰缸上，面无表情地回答：「应该是未来的约定吧。」

我在口中默默重复了一次。

「……我懂了，谢谢。」

我走出工场。未来的约定——彻哥的话在我的胸口不断回响。这大概是我听过最充满希望的话语了。

2信

「谢谢光临！」

将买书的女客人送出店外后，我本来要拿烟出来抽，见诗织从内场走出来，赶紧收回手。

「阿静。」

「嗯？」

「现在播的是谁的歌？」她指着音响问，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巴布·狄伦。」这其实不是CD，而是我用手机接线播放的歌。

「怎么了吗？」

「这首歌……」她茫然沉吟道，「我以前好像有听过。」

从她的反应看来，这里的「以前」应该是指高中时代。

「但编曲好像不太一样。」

「这首歌被不少人翻唱过。」

「歌名是什么？」

「〈Make you feel my love〉。」

「是巴布·狄伦写的吗？」

「对。不过他当时录完这首歌并未马上发行，反倒是比利·乔的翻唱版先上市。最近广播也常播爱黛儿的版本。」

诗织面无表情，不知道是在专心听音乐，还是沉浸在回忆之中，过了好久才意识到我在跟她讲话，然后露出淡漠的笑容。

「是喔……谢谢，我晚点会找来听。」

我将曲名和专辑名称抄在纸上递给她，她二度跟我道谢后，接过纸条走进内场。我左顾右盼，确认店里没客人后，才叼起香烟点燃。

——如果是以前的我……

一定会问更尖锐的问题吧。

但我不会再重蹈覆辙了，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一旦有了破釜沉舟的觉悟，还真就不会钻牛角尖了。看开以后，才发现自己几周前是多么缠人，多么自私，多么自以为是。既然诗织不想别人碰触她的伤疤，我又何必在她的伤口上撒盐呢？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现在才明白。

——应该是未来的约定吧。

时间是属于未来的，而未来是不可预测的。

无论如何，春见洋介没有未来，但我有。

一想到这里，我心中的焦躁感便降低许多。未来的某一天，诗织可能会回心转意，但也可能不会。而正因为无法确定，未来才充满了希望。美好的回忆就让它永远美好，只要制造更美好的回忆，慢慢取而代之即可。

这样就够了，我不会再强人所难了。

诗织似乎也看出我心态上的改变，逐渐开始放松警戒。

「阿静，我切了西瓜喔，你要吃吗？」智子姐从内场探出头问道。

「最近我们好像越来越常吃点心了。」一般人在顾店时，顶多吃个喉糖就不错了。

「毕竟是夏天嘛。」智子姐笑着说，「不过西瓜还是到里面吃好了，我帮你顾柜台。」

「谢谢。」

我熄掉香烟，顺手将自己的笔电盖起来。最近我跟诗织常带电脑来店里，因为七月中旬学校就公布了期末考日程，之后有不少期末报告要交，所以我们常利用顾柜台的时间打报告。

走进内场，诗织正用叉子将西瓜籽一一剔除，她在做这种事时总是特别全神贯注。

我在诗织对面坐了下来，一语不发地吃着西瓜。这时，彻哥从工场走了出来，一把抓起一大块西瓜，在小厨房的流理台前啃完后，冲了一下手又默默回去工场，前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他离开后，我和诗织面面相觑，很有默契地笑了。

「你有听过智子姐和彻哥交往前的故事吗？」

我拿着空盘子起身问道。「什么故事？」

「智子姐追不到彻哥的故事。」

我边洗盘子边转头对诗织说，她睁大眼睛猛摇头。

「你可以问智子姐，她一定会告诉你。」

诗织咬着下唇，那表情仿佛在说她很想知道，但问不出口。我被她逗笑了，然后发现自己今天心情可真好。

「我回去顾柜台啰。」我和诗织报备完便离开工作区。回到外场时，智子姐正在翻阅柜台旁手掌大小的漫画。

「智子姐。」

「喔，阿静，西瓜好吃吗？」

「很好吃，换我顾吧。」

「你期末报告进度还好吗？」

「还不错。诗织好像很有兴趣。」

「什么很有兴趣？」

智子姐把位子让给我。

「智子姐和彻哥的相恋过程。」

她哈哈大笑，俯下身来在我耳边悄悄地说：「那天啊，阿彻好像很难为情，回家把我骂了一顿，叫我不要把这种无聊的往事告诉别人。不过没关系，我还有很多年轻趣事可以说，等等来跟小诗说别的好了。」

「智子姐，你如果出书我一定买。」

「真的吗？那我来出一本好了，然后偷偷混在店里卖，销路应该会很好喔。」

说完，她笑着走进内场，跟诗织不知道说了什么。几秒钟后，只听见里面传来彻哥如雷贯耳的大吼——「智子！」随之而来的是智子姐的放声大笑，以及追逐的脚步声。

我坐在柜台独自莞尔，想必此时此刻，诗织也是满面笑容吧。

若能这样度过今年夏天，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

然而，好景不常。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没多久，放暑假前，诗织又开始变得怪怪的。她常常都在发呆，边摸戒指边仰望天空。每次喊她，她都一副才回过神来的样子，然后露出敷衍的微笑。

「又发生什么事了？」

果不其然。一个诗织没上班的星期三，我坐在柜台里检查刚收购的二手书，智子姐突然来到柜台前，开门见山地问我。

「你在说什么？」

我放下书反问道。虽说我早已预料到智子姐会来问我，但还是决定先装傻。她右手扠着腰，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你这个人个性真的很糟糕耶，又在那边给我装傻。我在说小诗啦，她最近有点不太对劲。」

「我什么都没做。」

「真的吗？」

「我没有那么喜欢自讨没趣好吗？」

「可是，之前我不在的时候，有个女生来店里找你不是吗？」

「……喔，你是说三谷。应该不是她吧，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咦？她喜欢的不是你吗？」

智子姐做什么都直来直往。如果每个人都和她一样直率，世界一定会变得更简单、更和平。

「她打退堂鼓了。」

「你怎么知道她交男朋友了？」

「她跟我说的。」

「她自己跟你说的？」

「对。」

「哇！那孩子好敢喔！她有很委屈吗？」

「委屈？没有……」

「也是。」智子姐双手抱胸，闭起眼睛用力点头，「毕竟你对小诗一往情深嘛。哎呦，你们这些年轻人，好青春喔。」

「别挖苦我了，你不是要聊诗织的事情吗？」

「喔对，差点忘了。你跟阿彻越来越像了呢。」

「哪里像？」

「每次我话题扯远时，你们都会把我拉回来呀。喔对，小诗的事还没讲完。你知道她最近为什么心情不好吗？」

我摇摇头。我也看出她最近怪怪的，但不知道原因。毕竟最近店里没发生什么事，我也没特别招惹她。

「会不会是期末考的关系呢？」

「哇，你们两个心有灵犀耶。我上次问小诗最近怎么那么没精神，她说她最近准备考试比较累，但怎么听都是借口。」

「是啊。」

「你难道不会担心吗？」

正当智子姐板起脸孔表达不满时，一位男客人走了进来，我和智子姐连忙异口同声地说「欢迎光临」。那名客人看起来是个大学生，他先是看向柜台，然后在店里东张西望，心不在焉的。智子姐压低声音对我说道：「阿静，你也去问问看小诗嘛。」

「她连你都不说了，怎么可能跟我说。」

「你在打什么主意？欲擒故纵大作战吗？」

「智子姐，你怎么一副很兴奋的样子？」

智子姐笑而不答，手舞足蹈地往内场走去。我轻轻叹一口气，原本要拿烟来抽，突然想到店里还有客人，只好缩回了手。「干脆来换歌吧……」正当我在柜台侧边的CD堆中翻翻找找时，那位男客人走向了我。

「请问……」

「什么事？」

「你们这里的工读生，一个叫……」

听到关键字，我才第一次正眼瞧向他。虽说这么说不太好，但眼前这个人长得实在很普通，难以让人留下印象——头发染成棕色，只有刘海莫名其妙特别长，白白瘦瘦的，穿着镶有钉扣的T恤。大概是我们学校的吧，看起来就是会加入热音社或电影社的那种人。

「谁？」

我明知道他在说诗织，却故意装傻。

——你这个人个性真的很糟糕耶，又在那边给我装傻。

棕发男往内场张望一阵后，歪了一下头。

「一个叫远野的，她今天没上班是吗？」

「对，她今天没来。」

「是喔……这里星期几公休？」

「星期四，所以我们明天公休。」

「谢啦。」

他说完便离开。我制式化地说了声谢谢光临，随后坐下抽起烟来。这是我到这里上班后第一次有人来找诗织，本想跟智子姐探探消息，但一想到问了又要被她戏弄一番，便打消了念头。

——因为我已经决定不再干涉她了。

我低头用左手将头发乱搔一气，在心中这么告诉自己。抬起头后，我决定不放CD了，改将自己的智慧型手机接上音响，选了巴布·狄伦的歌。

明天店里公休，第二节课虽然会见到诗织，但因为必须在课堂上写报告交给老师，所以应该没机会说到话。

星期五怎么还不快点来呢？暑假怎么还不快点来呢？

＊＊＊

星期五，我在中午前抵达「时钟小偷」。智子姐坐在柜台里，诗织则是刚到店，正在内场穿围裙。

「午安。」

「午安，阿静。」

诗织露出短暂的微笑，看起来还是没什么精神。今天似乎轮到彻哥休假，工场里空无一人。

「智子姐有说今天要做什么吗？」

「还没。」

穿好围裙后，我们一起去找智子姐，她正在看一本外国图集。

「今天小诗顾柜台，阿静把那座货架的中段清出来。我们平常喝的咖啡豆要开始在店里卖了，所以要在那边开一个咖啡区，夏天嘛，顺便卖一些泡冰咖啡的用具。然后我等等要去一趟面包店。」

「面包店？」

「附近新开了家面包店啊。也难怪你们不知道，因为是开在我们家那个方向。那家店很小很窄，跟我们一样是夫妻共同经营的，我今天突然好想吃他们家的火腿起士三明治，是卡门贝尔起士喔！我会连你们的份一起买，你们应该还没吃午餐吧？」

见我们点头，智子姐露出开心的笑容。

「我大概半小时后会回来，店里就拜托你们啰。」

「好。」

智子姐走后，诗织坐进柜台，我则开始整理柜台右边的货架。目前货架上放的是箱子、盒子、彻哥用钢线做的首饰架等居家收纳用品，我小心翼翼地将商品收起来，搬进内场。智子姐回来后，应该会和我一起整理其他的货架，将这些商品换地方陈列。

诗织将智子姐原本在播放的电影原声带换成崔西·查普曼的专辑，然后打开自己的笔电，大概是有什么报告要写吧。

正当我搬好东西，在帮货架除尘时，门上的挂铃叮铃作响。

「欢迎光临。」

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正奇怪为什么诗织不发一语时，看到那客人我就全明白了。走进来的，是之前来找诗织的棕发男。见诗织露出不堪其扰的表情，我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远野同学。」

「你好……」

「上次听你说店里有卖CD跟DVD，我就想说过来看看。」

棕发男笑着说。我看向诗织，但诗织没有看我，只是不知所措地看着棕发男。啊，原来他是这种人啊。

我决定继续除尘，静观其变。

「你今天没课吗？」

「没、没有。」

「是喔，我等等第三节要考Chi文，我连一个字都看不懂，完蛋了。」

我对于会把「中文」说成「Chi（nese）文」的人本就反感。看看手表，现在是十二点半，他第三节要考试的话，顶多待个十分钟就会走了吧。

诗织和他中间隔着柜台，却还是向后退了一小步。

「我中午到这附近吃拉面，想说你会不会刚好在店里。你今天是从早上开始上班吗？」

「对……」

「上到晚上？」

「对……上到打烊。」

「真假？你不是工读生吗？也太久了吧。这里几点打烊？」

「七点。」

「你住附近吗？」

「对。」

「是喔，我去逛逛CD喔。」

诗织点了点头。等棕发男走到CD区后，我悄悄靠近柜台，诗织这才将目光放在我身上。

「我来顾柜台吧。」我压低声音说。

诗织瞄了那男生一眼，咬着唇犹豫了两秒。见她一副想要拒绝的样子，我急忙插嘴道：「就当是……」

「就当是三谷那次的赔罪。」

这下子，诗织也没话说了。

「我来顾。」

在我的催促之下，诗织终于放弃抵抗。她先是轻声说了一句「抱歉给你添麻烦了」，又瞄了一眼在翻找CD的棕发男，才起身往店内走去。我叹了一口气坐下。

「奇怪。」

棕发男发现柜台里是我，拿着两张CD走了过来。我面无表情地等着他。

「远野同学呢？」

「她去内场接电话了。」

「啊，是喔……她会回来吗？」

我煞有其事地看向内场，「那也要等她讲完电话。」

「大概要多久？」

「客人在向她询问事情，可能要花一点时间。」

「这通电话非她接不可吗？」

棕发男不悦地瞥了一眼手机，我盯着他看了两秒，「请您稍等一下。」说完便走进内场。诗织在整理我刚从外场搬进来、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货品，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直到我靠近才回过神来。

「他还没走。」不等诗织开口，我已回答了她心中的疑问。她微微低下头，显得很不安。

「诗织，如果我把他骗到知难而退，会不会害到你？」

「……骗、骗什么……？」

「骗他说你有男朋友之类的。」

诗织欲言又止，她先是往外场看了一眼，再一脸犹豫地看向我。

「是没关系啦……我跟他其实不熟，只在大班课上讲过两、三次话。」

「我明白了。」

「阿静。」正当我要走出去时，诗织叫住了我，「真、真的没问题吗？」

「放心，你先在这里等。」

棕发男在柜台不耐烦地用指甲直敲桌子，见出来的人是我，立刻沉下脸来。只能说，这人的表情还真丰富。

「不好意思，因为对方问的是古典音乐相关的问题……所以我无法代她接听。」我露出店员才有的谄笑。

棕发男叹了一口气，将拿着的CD随手往桌上一丢，说：「抱歉，这些帮我放回原位。」

「好的。」

「……欸，远野每个星期四都有班吗？」

「我们的班表每周都不一样。另外，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我边打量桌上的CD边随口说出这件事，两片CD都是不太知名的日本地下乐团。

「啊？真的假的？」

棕发男身体前倾，皱着眉盯着我。

「真的。」

「听你在屁，她那么怕男生，怎么可能有男朋友。」

这人已经开始口不择言了。我冷冷看向他丑态百出的脸，放下CD，向他比出右手无名指。

「她无名指上戴着戒指不是吗？那就是她男朋友送她的。」

他臭着一张脸没有回话，看来他根本没注意到戒指，真是个好命的家伙。

「……总之，请您别再来我们店里追女生了。还有，您时间上没问题吗？」

棕发男拿出手机一看，喊了一声「妈呀」就匆匆跑出店外。虽然我知道他一定听不到，但还是习惯性地说了「谢谢光临」。用跑的应该赶得上考试吧？只是现在烈日当空，免不了一身臭汗就是了。

「他走了。」

我探头向内场喊道。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诗织连忙跑了出来，似乎还没放下警戒。

「不好意思，谢谢。」

「不会。」

我拿着两张CD往货架走去，说：「刚才那个人，前天也来过一次。」

「真的？」诗织坐回柜台，瞪大眼睛问道。

「他应该不会再来了，我跟他说你有男朋友了，还告诫他不要再来我们店里追女生。」

「……追女生……？」

诗织的声音中混着些许惊讶，我愕然看向她。

「不然你以为他想做什么？」

被我不经意地一问，诗织的脸颊瞬间浮上两朵红云。

「也、也不是啦，我只是……突然被陌生人搭话、问一大堆问题，有点混乱……所以没想过他要干什么……」

她结结巴巴地辩解道。我别过头，将两片CD放回原位，再将被弄得乱七八糟的CD架依序排列整齐。在爱情方面，诗织或许比我想象中的更迟钝。

……她最近之所以心不在焉，是因为被那个男生纠缠吗？

我将倒掉的CD扶起，心想：「应该不是吧，不然我不会现在才注意到。但如果不是，诗织到底是怎么了？」

——阿静，你也去问问看小诗嘛。

脑中响起智子姐的声音。我看向店门口，智子姐已去了半小时，店里也没有客人，诗织则在柜台里垂头丧气，似乎在为刚刚才理解的事感到尴尬。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深吸一口气，问道：「诗织，你最近经常心不在焉，是因为刚才那人的关系吗？」

「不是，跟他无关——」

话一出口，诗织就后悔了。因为她这么说，等于间接承认自己在为某件事烦恼。我走到柜台前，像棕发男一样隔着柜台看着诗织。她咬着唇怯怯地看着我，似乎很担心我会进一步追问原因。

「智子姐很担心你。」

诗织瞬间垂下双眼。

「……对不起。」

「她以为是我害的。」

诗织张大眼睛猛摇头，我对她笑了笑，怕她自责。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但我觉得，如果你真有烦恼，可以试着和别人商量看看。」

「嗯……」

「像是……彻哥之类的。」

「彻哥？」

「我之前和彻哥商量过一次，他的意见很受用喔。」

诗织眨了几下眼睛后陷入沉思。我进内场拧了一条抹布，正在擦货架时，智子姐回来了。

「抱歉，我迟到了！」她怀中的纸袋里插了两根法国面包，「没办法，因为店家跟我说，再等十分钟法国面包和起士面包就出炉了。要是你们也会等吧？我当场吃了一口刚出炉的面包，整个惊为天人，还拿了一份回家给阿彻才过来。你们肚子饿了吗？不饿的话也保证吃得下，因为刚出炉的面包实在太好吃了！你们谁要先吃？女士优先？」

「你们先请吧。」我附和道。

「诗织走，我们去开派对。」智子姐把诗织从位子上赶下来，拉着她走进内场。她俩的互动还是这么像姐妹。我擦完货架后回到柜台的位子上，闻着内场传来的面包香，肚子还真有点饿了。

＊＊＊

星期六，彻哥一整天都在店里，诗织却迟迟未去找他商量。我知道诗织其实很犹豫，因为她时不时就往工场方向看。于是，星期天傍晚，我趁着智子姐在柜台和常客聊天时，难得自己泡了咖啡。虽说冰箱里就有冰咖啡，但彻哥比较喜欢喝热的。

「诗织要喝吗？」

店里的咖啡用具应有尽有，我自知手艺不如彻哥，所以选择用咖啡机冲泡。我转头看向诗织，她对我轻轻点头，从表情看来，她已经明白我泡咖啡的用意。

在等咖啡的期间，我在换气扇下抽烟。智子姐前阵子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大堆包装纸，诗织正默默将这些包装纸裁成书套大小。我将咖啡倒入三个马克杯中，之所以没有准备智子姐的份，是因为智子姐最近只喝冰咖啡，而且她现在正在和常客聊天，不聊个二、三十分钟绝不会罢休。

我将三杯咖啡放在托盘上，回到自己的座位，拿了一杯放在自己眼前。诗织没有拿咖啡，只是停下手边的动作，一语不发地盯着我的手。

「——诗织。」

她被我的唤声吓了一跳。

我将托盘推向她说：「你可以帮我把咖啡端去给彻哥吗？」

约愣了三秒后，诗织才颔首起身，用微微发抖的手拿起托盘。她走到半掩的工场门口，轻轻说了声「失礼了」，态度有如国中生进入导师室般地谨慎。我默默地看着她，在心中祝福她能够一切顺利。

半晌，工场的门关了起来。

我轻轻叹口气，拿出一根烟。

同事之间这么做，应该不算逾矩吧。

＊＊＊

然而，诗织不到十分钟便从工场走出来，心情看上去还是不好。她将自己的马克杯放在长桌上，默默又开始工作。

「阿静，」大约三分钟后，她露出淡淡的微笑，「不好意思，还让你费心帮我安排。」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耶。」

我们没有再说话，自顾自地埋首于工作之中。好不容易熬到智子姐下班，我离开长桌到外场顾柜台，将CD换成汤姆·培帝的专辑。之后陆陆续续有客人进来，一位年轻女生买了彻哥做的胸针，四十几岁的男性买了月冈芳年的杂志特辑，最后来店的年轻情侣则买了《那年夏天》2的DVD。

收店时我终于见到彻哥，他正和诗织不知道在说什么，脸上一如往常没有表情。接下来我们三个都很沉默，拉上铁门后，彻哥没说话就直接离开，我和诗织则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的背影。

「该怎么说呢……」往公车站出发时，我开口道，「有事想问却不敢问的静默，比平时更沉重呢。」

一直低着头的诗织，此时终于抬起头。有时看着她我都会忍不住心想，既然都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了，为何不直接哭出来呢。

「你会后悔找彻哥商量吗？」

诗织摇摇头。

「不会，我很庆幸。」

她的声音宛如在沉吟一般，听起来很没说服力。

诗织没有再说下去。我本想和平时一样拿猫当挡箭牌，但今天路边的白尾猫不在，害得我没有安全话题可说，只能任凭沉默蔓延。

没想到，诗织率先打破了沉默。

「店里的《那年夏天》卖掉了对不对？」

我先是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诗织，她直视着前方没有看我。

「——对。」

「你看过那部电影吗？」

「没看过。」

「是发生在海边的故事。」她的口气充满平静。

「是喔。」我点点头，听到「海」这个字，不禁停下了脚步。诗织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后，转过头来对我微笑。

「很笨对吧……我啊，把店里有海的商品的位置全都背起来了。DVD、CD、写真集、旅行杂志、明信片……为了不让自己看到海，所以全都记住了。」

我走到她的身边，因为她的声音很小，不靠近根本就听不到。诗织咬了一下唇，抬头望向天空。那里什么都没有，然而她的表情却是如此虔诚，仿佛在找寻着什么似的。

「李写了封信给我。」

「……他说什么？」

「他说他要结婚了，然后……」她的视线从夜空悠悠落至地面，「他们打算在结婚典礼前在海边办一场追思会，希望我能亲自到洛杉矶参加。已经三年了……」

诗织的声音在颤抖。三年……我马上意会过来她在说什么。

她失去春见洋介三年了。

「我想，他们大概是想聚在一起回忆他。我也想去，好想去好想去，可是……」

「……你跟彻哥商量的就是这件事吗？」

诗织看着我点点头，嘴角浮现一丝苦笑。

「他说，如果真的很重要就去啊。」

彻哥的回答非常简短，非常直接，也非常正确。

「你会去吗？」

诗织再度遥望远方。

「不知道。」

她的口气净是茫然。我很想说些什么，却无言以对，只好默默继续向前走。此时的静默虽不如刚才沉重，却令人感到烦躁。

我们走过公车站牌，在诗织家巷口停了下来。

她歪着头对我微笑道：「晚安，阿静。」

「晚安。」

目送她进到公寓后，我才调头往回走。

——诗织不能看到海。

走着走着，脑中突然浮现彻哥说的话。

＊＊＊

星期一的第一节课是英文期末考，老师帮大家分组，要我们用英文演一段自己喜欢的电影或影集片段。我和一个没什么交集的女同学被分到一组，依她的要求选了一部我没看过的影集。虽说我只是照本宣科，但只要台词念对就没问题。

第二节的法文课是笔试，比早上的话剧好应付一点。我把会的题目写好，又半猜半想写完其他题目，提早十分钟交卷。第三节课因上周已交出期末报告，所以这周不用上课。

之后我到吸烟区抽烟，满脑子都是昨晚诗织说的话，以及她当时的表情。

——我也想去，好想去好想去，可是……

十二点半，我打开「时钟小偷」的店门，正在顾柜台的智子姐睁大了眼睛说：「阿静，你今天好早喔。」彻哥正在布置咖啡区，一位男客人正在翻阅照片集。

「诗织呢？」

我问智子姐。

「她在内场吃饭休息。对了，我又买了上次那家的面包，你要不要——」

「今天下午如果我们两个不在，店里忙得过来吗？」

智子姐话说到一半被我打断，却没有面露不悦之色。她一脸认真地看着我，然后微微一笑说：「忙得过来。」

「——我想带她去一个地方。」

「是喔。」

智子姐点点头起身，没有问我要去哪里，脸上净是温柔。

只能说，她就是这样的人。

「小诗，吃饱了吗？正好，你过来一下。」

智子姐对着内场喊道。诗织匆匆忙忙出来后，看到我先是吓了一跳，但也没多说什么，旋即转向智子姐。

「小诗，我要你帮我跑一趟。」

「好，去哪里？」

「阿静知地道点，你就跟着他去吧。」

诗织瞪大眼睛看向我。智子姐大多都是自己出门，很少叫我们跑腿。就算有，也是叫我们其中一个去买东西，从未要我们一起行动。

「走吧。」

我才说完，智子姐就擅自脱下诗织的围裙。

「等一下，我——」

「路上小心喔。」

智子姐露出偶尔才有的成熟笑容。彻哥从头到尾没看我们一眼，只能说，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打开店门，门上的挂铃叮铃作响。

七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蝉鸣扰耳，天气闷热得令人烦躁。

这种日子，最适合去海边了。

诗织追了上来，一头雾水问道：「阿静，我们要去哪里？」

「车站。」

「要坐电车？」她回头看向店里，「我没拿钱包……」

「没关系，我来付。」

看到诗织几乎是用跑的，我这才注意到自己走得太快，赶紧放慢脚步和她并肩而行。诗织夏天也很少露出肌肤，她今天穿着深蓝色和白色相间的横条T恤，配上深蓝色的长裙，我不知道她穿的那种鞋子叫什么，总之是好走的平底鞋。她歪头看着我。

「我们要去哪里……？」

「远方。」

「远方……？」

我没有正面回答她。到车站后，我买了两张到转乘站的车票。诗织应该中途就会发现，但无所谓。

因为一旦出发了，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于她如此，于我也是如此。

搭上电车后，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最近都在学校的步行范围内活动。我站在车门边，诗织则抓着座位边的扶手站在我身旁。我一路看着车外，假装没看见她有话想说的表情。

＊＊＊

「阿静……」

随着人潮一起下车后，诗织见我没有往出口走去，而是往另一个月台移动，终于忍不住开口。从她惶惑的口气听来，她应该已经有所察觉。

一路上对她视而不见的我，也终于转头看向她。

「你想的没错。」

我刻意不带感情地说道。她苍白着一张脸，迟迟说不出话来。

诗织踉踉跄跄前进了几步，双脚却不听使唤停了下来。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陪在她身旁。巨大的车站，拥挤的人潮，周遭的味道让我想起小学里的饲育小屋3，没人愿意多看我们一眼。

「……我们要去海边？」

半晌，诗织终于开口。她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

「没错。」

我回答。

「为什么？」

她抬起头，脸上净是青涩和稚气，宛如被恶梦吓醒的孩子。

我闭上双眼。

——我想，他们大概是想聚在一起回忆他。我也想去，好想去好想去，可是……

「因为你说你想去海边。」

诗织用左手捂住嘴巴，再度低下头。此时此刻的她已四肢发软，但见到我往前走，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来。

＊＊＊

利用等待发车的五分钟空档，我到商店买了一盒卡洛里美得和两瓶茶，然后和诗织走进月台上的电车。

东京的电车通常都是人满为患，然而这辆电车上却没什么人，令我感到新奇不已。

诗织依旧俯着身，我与她并肩而坐，将茶递给她。

「谢谢。」

她小声道谢后接过茶，将宝特瓶紧紧握在双手之中，没有要喝的意思。我没有管她，自顾自地用茶吞了一条卡洛里美得。关门铃响时，诗织抬头望向车门，却也没打算下车。

门关起来的那一瞬间，诗织缩了一下身子。随后再度低下头，一动也不动。

电车在地下行驶几站后爬上地面。我看着前方的窗外发呆，映入眼帘的净是不熟悉的街道景色。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因为我从未搭过这条线。电车还要好几站才会到达海边，然而一出到地面，旁边就是一条运河。

水……

我看向诗织，她没有抬头，只是一味盯着自己握着宝特瓶的双手。

随着列车速度加快，窗外的景色变得越来越模糊。

虽说我人就住在东京，但搬来也还不满两年，再加上不常出门，所以对这块土地其实不太熟。以前有女友时，她们偶尔会带我去一些知名约会景点，但也仅此而已。

东京很小，却是盘根错节，令人眼花缭乱。

沉浸在思绪之中，我漏听了站名，瞬间不晓得自己身处何地。

带着深爱的人前往未知的城镇。

总觉得好像在逃亡似的。

我想要逃离什么？

河口、船、远方的摩天轮，高速公路的指示牌上画着机场的标志。

我平常搭车，都是自己一个人戴耳机听音乐，已经很久没有聆听电车的运转声和陌生人的声音了。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置身于人群之中，更让我有种自己不属于这里的感觉。

要远离日常生活，其实很简单。

沿途停靠的车站都很冷清，上下车的人也不多。说起来，我老家那边的车站也是这么寂寥，高中时我每天都像这样，搭乘空荡荡的电车上下学。

不过才两年前的事，却感觉如此遥远。

刚才还在远方的摩天轮，不知不觉已来到我的身后，近得仿佛触手可及。高速公路的另一头是一座座的工厂和华厦，过了高楼区后，电车驶进低矮的住宅区。

到达迪士尼乐园附近的车站时，车外人声鼎沸。令人窒息的空气在车门关上后终于消失殆尽。住宅区盖满了大同小异的房子，不禁让我想起《剪刀手爱德华》中那现实与想象交错的世界。公寓外是一扇又一扇的窗户，一座又一座的阳台。看着阳台上随风摇曳的衣服，一股奇妙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

竟然有这么多人在我不知道的城镇中生活。

我这一辈子，大概都不会遇见住在那些房子里的人。

但是……

我看向身边的诗织。她双眼紧闭，握着宝特瓶的双手不时颤抖。我知道她并未入睡，而是在祈祷，在恐惧，等待这辆列车将她载到未知的目的地。

但是我遇见了诗织。

遇见了智子姐，也遇见了彻哥。

——这里离「时钟小偷」有多远呢？

霎时间，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我到底要带诗织去哪里？

没去过的天桥，没看过的工厂，没听过的地名。

窗外的路上净是卡车，除了车子与绿树，完全不见海的踪影。

诗织依然没有抬起头来。

终于，一片巨大的高楼群映入我的眼帘。电车开始减速后，我将脸靠近诗织耳边。

「下一站是终点。」

3水平线的另一端

——我不敢看到海。

自那年夏天春见离开后，我便对海出现了排斥反应，光是看到天气预报瞬间闪过的海洋画面都会作呕不已。高三夏天，我的精神变得非常不稳定，完全无法控制自己，有一阵子甚至无法进食，还因此住进医院。

——今年有办法考试吗？你要不要考东京以外的大学？

爸妈只担心我的学业。看着从病房白色窗帘透进来的日光，我好想离开这里，无论哪里都好，只求能远远离开这里。

我想起来了。遇见春见前，我每天都这么想。

我看向坐在床边的妈妈。

——不用换志愿，我可以准备考试。妈妈，我只求你一件事，别逼我去学校。

我想远远离开这里。说实在话，我很想学春见远赴美国，但当时的我实在没有能力跨过海到国外生活。既然如此，那我就去东京，去那个到处都是人，却没有人认识我与春见的地方。

之后我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拼命地背单字、解数学、背日本史，远离所有可能影响情绪的东西，几乎不去学校，不开电视，不看电影，甚至连小说也不读了。

夏天过后，我的学力偏差值4突飞猛进，模拟考也考出了漂亮的成绩。

去东京成了我活着的唯一目的。

我只想带着春见的回忆，离开这座小镇。

爸妈为了我，把家里跟海有关的东西全都收了起来。只要我在客厅，他们就不会开电视。就连原本挂在走廊上的日本美景月历，也默默换成了花草月历。

海。海。夺走春见生命的海。

他留学时经常眺望的海。

春见说，他喜欢看着海浪一波波地打上岸，那样能让他心里好过一些。

——和远野你在一起也有一样的效果。

仰望天空时，我总会想起春见。一想到春见看海时可能会想到我，我就好害怕、好害怕。被大海吞噬的那一刻，他在想些什么呢？海。海。夺走春见生命的海。

春见走后，我梦过他无数次。

醒来时总是泪流满面，嘴边的泪水，尝起来就像海水般苦咸。

我不想再经历那样悲伤、痛苦而孤独的夜晚了。

也不想再看见那片可怕的大海。

所以才会一直仰望天空。

「……我们要去海边？」

「没错。」

「为什么？」

「因为你说你想去海边。」

「……」

＊＊＊

我低着头，跟着阿静的鞋子走。

补好票后，他把我的那张递给我，与我一起出站。车站里充满了餐厅食物的味道，没有潮水的气味，也看不见海。

我看着地上。

这里是哪里？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看到海，所以我在电车上一直闭着眼睛，不敢看外面。

我的脑中被许多人、许多话所占据，偶尔听见车厢的站名广播，却根本听不进去。

——诗织，来洛杉矶一趟吧，和我与艾咪、几个朋友到海边陪洋介。

——别害怕，无须对海感到恐惧。

「要稍微走一段路。虽说现在是阴天，但还是很热，你如果想休息要跟我说喔。」

阿静说完便往前走，我则继续跟着他的鞋子。

只要跟着他走，就一定能到海边。

……是吗？

我们坐了那么久的电车，这里离「时钟小偷」一定很远。我好想念智子姐还有彻哥。那家店既温暖又柔软，待在店里的时光，就有如躺在吊床上般舒适。

为什么阿静要把我带离店里，来到这么遥远的地方呢？

——因为你说你想去海边。

我根本就不想去海边，也不想看到海。

之所以那么犹豫，是因为约我的是李。

因为他是春见的挚友，告诉我春见死讯的人。

我……

收到信后，心里就一直很挣扎。理性告诉我应该要去，感性却像个调皮的孩子不断跳出来阻止我。再这样下去，我就算想破头也归纳不出结论。所以昨天，我第一次找彻哥谈了工作以外的事情。

——彻哥，我不敢看到海。

——我知道。

——但是，有个人约我去海边……做很重要的事。

——很重要的事。

——对。

——很重要吗？

——对。

——那就去啊。

彻哥的低沉嗓音粗糙如沙。我点点头，好想哭，却又哭不出来。彻哥没有多作解释，直接结束话题，把注意力放回工作上。

他给了我非常简短的正确答案。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智子姐这么重视彻哥说的话，因为彻哥绝对不会说谎。我虽然有满腹的话想说，却还是说了声谢谢就离开工场。因为我怕自己一开口就停不下来，更怕彻哥听我说完后，把一切都说得很简单，告诉我理所应当的做法、天经地义的处理方式。

我当然知道应该要怎么做，但若从彻哥口中说出来，我怕我会承受不住。

因为即便没人跟我说，我也已经……

「抱歉，我们才走了一半。」

「……」

阿静的声音将我从思绪中拉回现实，我抬起头，只见他满头大汗，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远，要休息一下吗？」

我一点都不累，也不知道自己出站后走了多久，仿佛这身体根本不是自己的。见我摇摇头，阿静伸手把我手上的宝特瓶拿走。若不是这个动作，我早已忘记自己还拿着饮料。

「喝点吧。」

他转开瓶盖递给我。我虽然不会渴，但还是乖乖喝了几口，任凭已经不冰的绿茶流过我的喉咙。天色依然灰蒙蒙的，云层挡住了太阳的光芒。因为靠近海边的关系，这里的风很大。强风吹乱了我的发，看不见前方，就连身体都被吹得左摇右晃。阿静见状，赶紧收走我手上的饮料，盖上盖子放入自己的包包中。这下子，我没有东西可拿了。

阿静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我。

「很远也没关系。」

我说。

「到不了也没关系。」

即便想去某个地方，也不是每次都能够顺利到达的。

「走吧。」

阿静低语，转身继续往前走。

＊＊＊

在那之后，不知道走了多久。

或许是一小段路，又或许走了很远，一路上我不断看着地面。阿静似乎很担心我会突然不见，不时回头确认我还在不在。

我们走上一座天桥，进到一个像是公园的地方。走了一阵子后，地上突然出现沙子。

——是海沙。

我立刻停下脚步，倒吸一口气。

——洋介他死了，在海边溺死了。

走在前方的阿静似乎转了过来。

「快到了喔。」

我没有抬头，阿静等了片刻又立刻向前走，我一路跟着的鞋子，就这么离开了我的视线。

然而，我没有追上去。

因为前面就是大海。

再向前走就是海边。

我紧紧闭上双眼。

和那时一样，和春见的丧礼时一模一样。那些我所放弃的躯壳、感情，这一瞬间突然都回来了。

我咬着唇，用左手握住右手无名指，好用力好用力。

——我已经想好要买什么了，为了感谢你至今对我的付出，是份大礼唷。

如今我依旧相信，我们的爱会持续到永远。

也许大大已然长眠，樱花终至凋谢，我再也看不到春见的笑容，这个世界总有一天也会灰飞烟灭。

但是，我们的爱将永远存在，绝对绝对不会消失。

所以……

「——诗织。」

阿静调头走了回来，我能感受他的靠近，却依然低着头，也没有睁开眼睛。

「你要喝茶吗？」

他心如止水，毫无情绪起伏。见我摇摇头，他冷静地说：「那我们走吧。」

「不要……」

我低喃道。

「什么？」

「我不要去，我不想看海。」

「那你就看天空吧。」

「……」

——看天空吧，天空。

我不受控制地抬起头，听阿静——又或是说听春见的话，看向天空。水彩画般的稀疏灰云之间，一架飞机正飞过。

——这里只有即将远行的人和远行归来的人。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架飞机，直到它变小，变小，再变小，小到看不见为止。失去目标后，我摇晃了一阵，突然想到阿静还在我面前，赶紧看向他。

「有看到海吗？」

「没有……」

我摇摇头。阿静很高，只要专注望向他，就只会看到他和天空。

「如果不想看，就把眼睛闭上。」

阿静漆黑的瞳孔直视着我，声音不带有一丝感情。为什么他不责怪我呢？如果他对我发怒，打破沙锅问到底，又或是表示同情，我反而会比较冷静。

然而，阿静却只是淡然以对。我闭上双眼，逃避他的眼眸。

「把手伸出来。」

阿静握住我微微举起的左手，我不由得全身僵硬。

微湿而温暖的手。

——我有多久没和人牵手了？

阿静拉着我向前走。

闭着眼睛虽然看不见东西，感觉却特别灵敏。踏上沙滩时，因沙子比想象中的还要深，所以我有些站不稳。多亏阿静一路支撑住我，才没有跌倒。

「听到波浪声了。」

他说。

「……有鸟在叫。」

我为了不让自己听见波浪声，一直在寻找其他声音。鸟鸣、孩子的嬉闹声、风声……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因为波浪声还是无情地传入我的耳中。

我闭着眼睛，在脑中想象各种海的画面。整整三年，我对海避之唯恐不及，即便是以前最喜欢的书和电影，只要有海我都不看。然而，越是想要刻意遗忘，海的模样越是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甚至怀疑，这三年的每一分每一秒，我是不是都在想海的事情？

仿佛为了寻找答案一般，此时此刻，我来到了大海面前。

阿静停下脚步。

我无法顺利呼吸，用右手捂住口鼻。我好想睁开眼睛，却又不愿睁开眼睛。我已经厌倦思考了。我好害怕。害怕什么？一切的一切都令我感到害怕。此刻大海就在眼前，我知道，也能感受得到。我在海边，我终究还是来到了海边。

「——诗织，睁开眼睛。」

阿静的声音有如风平浪静的海面，令人安心。

「没什么好怕的。」

＊＊＊

睁开眼睛，是海。

「……」

仿佛在追逐褪去的浪潮，我往前走了几步，却两腿一软跌坐在地。透过裙摆，我能感受到海沙的温热。

是海。

是真正的海。

「啊……」

夺走春见生命的海。

——洋介他死了。

快满三年了。

竟然快满三年了？

我失去春见的时间，竟比和他相处的时间还要久。

「为什么……」

为什么时间要过得那么快？

我想继续沉浸在悲伤与痛苦之中，任凭伤口发炎疼痛。

我不要任何人来救我，只求时间就此停止。

如果无法停留在过去，只求时间不要冲淡任何一丝记忆。

无论事过如何境迁，只求我不要有所改变。

「因为……」

我跟他说，我会等他回来。

我跟他约好了。

我必须遵守约定。

——只要你今后一直陪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我好想一直陪在他身边。

广阔无垠，一望无际。

水平线上的船只，是从何而来，又要往何处去？

——到喜欢的地方与喜欢的人一起生活。

春见又在哪里？

如果我知道他在哪里的话……

「我好想去找他……」

我终于说出来了。

说出那句我一直说不出口的话。

风吹浪起，大海就在我的眼前。

为什么不带我走。

为什么不带我和他一起走……

「我好想他。」

大海近在眼前，却又如此遥远，不肯将我吞噬其中。

我紧握着春见给我的戒指。

那是我俩最后的羁绊。

——He's with you.（他就在你身边。）

如同暴风雨般的情感自体内一涌而出。

我无力抵抗，只能嚎啕大哭。

＊＊＊

忘了是哪一部电影说过，海没有记忆。

我泪流不止，不断哭泣。

好不容易止住眼泪，我望着油画般的深灰色海面发呆。

多么希望刚才能有一股大浪将我带走，却未能得偿所愿。

我抱着膝盖，眨眨眼，数着浮在水平线上的船只。

突然感觉到有人碰我，转过头一看，阿静不知什么时候坐到我的左边，正帮我拨掉头发上的沙子。

——对喔。

我想起来了。

是他带我来海边的。

「还会怕海吗？」

与我四目交接的那一刻，他这么问道。

我摇摇头。

「——但是，不怕也很可怕。」

因哭得太久，我的喉咙好痛，声音沙哑。

我将视线从阿静脸上移开，看向大海。

「一想到自己能在没有他的世界若无其事地活下去，就让我感到好害怕。」

所以，这三年来，我才不敢让自己看到海。

我想要沉浸在失去春见的痛苦之中。

停留在春见喜欢的那个自己。

我想，我一定是变了。我一直在逃避，也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因为我不愿只有自己改变。

「——诗织。」

我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阿静。

平时总是面无表情的他，此时此刻脸上净是温柔。

他偶尔就会露出这种令人惊讶的温柔表情。

「我喜欢你。」

「……」

「所以我希望你能幸福。」

我张开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阿静微笑起身。

「我答应你，今后我会保持你想要的距离，待在你希望我在的地方。你需要我时，我会在你身边，不需要我时，我就站得远远的……这是我们未来的约定。」

「未来……」

「无论如何，请你务必记住这一点。」

阿静注视着我。我对他点点头，好久没听到「未来」两个字了。

看向自己的右手，手心红通通的，沾满了海沙。

未来就在前方。

即便我用尽全力，也无法阻止时钟指针继续前进。

未来正在等着我。

「——诗织，该你了。」

我抬起头看向阿静，他看着海继续说。

「我已经对喜欢的人说出想说的话了，你应该也有话想对他说吧？」

我想对春见说的话。

三年前，那个青涩的自己说不出口的话。

我站了起来，轻轻吸了口气。

宛如在祈祷一般，吻着戒指说。

「我永远爱你。」

2 二○○六年上映的韩国电影，又译为《爱，在那年盛夏》。

3 日本小学里让孩童喂养兔子、小鸡等小动物的小屋。

4 日本高中用来判定学生学业水准高低的分数。

第一卷 终章

诗织在回程的电车上睡着了。

傍晚时间车上坐满了人，比来时还要拥挤。每每电车一晃，诗织的头就会差点碰到我的肩膀。

看着诗织与窗外快速变化的风景，我不禁感叹，今天真是漫长的一天。

——阿静。

离开海滨公园前，诗织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海说道。

——我一定会去美国的。

因为放声痛哭的关系，她的嗓子有些沙哑。

——什么时候？

——今年夏天。可以的话，我想去留学。

我一时之间无言以对，她则微笑看着我。

——他曾跟我说，住在国外的孤独感非常特别。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一直很希望能够离开这里，一个人到远方，是时候该有所行动了，我得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说完，诗织对我伸出右手，咬了一下唇，歪着头露出害羞的笑容。

——谢谢你，阿静。

我第一次见她这样笑。

不带有一丝寂寞，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用左手捂住脸苦笑。虽然我不希望她去留学，但只要是她的选择，只要她能露出快乐的笑靥，我都应该为她高兴。

——若需要我帮忙，随时跟我说。

说完，我紧紧握住她小小的右手。

我们相视而笑，放开彼此的手，一起走到车站。

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一路上我们几乎没有交谈。

才坐上车没多久，诗织便进入梦乡。

「……嗯……」

她挪了挪身子，轻声呻吟。

再过两站，我就要叫醒身边的女孩，与她一起回到「时钟小偷」。这一点，我还是做得到的。

现在的我已别无所求。

虽然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虽然对未来一无所知。

但是此时此刻，这就是我的幸福。

第一卷 原作者的话

听到自己创作的歌曲〈Dear〉要改编成小说时，我的心情是复杂的。一方面充满了期待，一方面又很担心，文章作品是否能够顺利呈现出这首歌的概念。

〈Dear〉是二○○八年三月推出的歌曲，原是「First Sound Story系列」的第五首歌。该系列是由〈Birth〉、〈Voice〉、〈忧郁〉、〈Tears In Blues〉、〈Dear〉、〈Gratitude〉六首歌所组成。

因为〈Dear〉只是其中一首歌，我不禁开始胡思乱想，担心小说内容会和原歌曲的风格背景相差甚远。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自己根本是杞人忧天。

读完深泽先生的初稿后，我是既满足又兴奋，心中感受简直无以言喻。

本书是以「First Sound Story系列」中的〈Dear〉为基础，衍生出另一个故事，创造出全新的《Dear》。

我很感谢深泽老师，能够帮我把新的《Dear》写成如此充满魅力的作品。

深泽老师，真的很谢谢你。

而越岛老师细致而唯美的插画，更让整篇故事增色不少，进而成就了这本好书。

希望本书能让各位想要再三回味、一读再读。

期待下次相逢。

19's Sound Factory

第一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深泽。

印象中每次写后记都是夏天。还记得我在上本书的后记里写到，想要提升自己的写作速度，结果却反而越写越慢，真是怪了……

事隔良久，我终于出了这本单行本。

这本轻小说，是基于19's Sound Factory创作的歌曲〈Dear〉所写成的故事。

虽然《First Sound Story》是六首歌曲所组成的故事，但我在构思这篇作品时，只有听〈Dear〉这首歌。

写这本书时，我就决定要把它献给无数的〈Dear〉乐迷，希望大家在读这本书时，就像在看比较长的MV一样，也希望读者看完后能对原曲〈Dear〉产生兴趣。

要在不爆雷的情况下介绍这本小说就只有四个字：爱情故事。

真的就只有这样嘛。

接下来我要和各位聊聊「海」。

我去过洛杉矶好几次，当然也有去当地海边散步。我房间的书架上有一幅手掌大小的海滩画，上面写有「圣塔莫尼卡」的字样。我不记得是跟谁买的了，因为每次在路边看到有人在卖画，我总会掏腰包捧场。

记得在洛杉矶海边散步时，有人在冲浪，有小孩子过来跟我搭话。但说起海的模样，我就不太记得了。其实也不只洛杉矶，我对海的记忆都是模糊的。小学六年级到高中毕业，我住在海边小镇，每天都看着同一片海上下学，却也没有留下鲜明的记忆。大概是因为海实在太大了，很难令人印象深刻吧。

《敲开天堂的门》是我很喜欢的一部电影。两名男主角在医院诊断出绝症末期，因担心「天堂里大家都在聊海的话题，没看过海会跟大家没话聊」，他们在住院期间一起偷车逃出医院，一路开向海边。光看简介就知道这是个很棒的故事。电影中天堂里的热门话题，就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海」。

我念高中时，曾到美国科罗拉多州留学。科罗拉多因位于内陆，班上有几位同学从未亲眼看过海。现在回想起来，不知道在他们的想象中，海是什么模样呢？好想知道他们亲眼见到海后有什么感想。

在没有海的科罗拉多，我因找不到地方放空发呆，还去了墓园一趟。因为那里有美丽的草皮，还有可以坐的楼梯。不过，我对这段记忆不是很有自信，总觉得很有可能只是一场梦。到底是真是假，我也不清楚。在写小说版《Dear》时，我突然有一种感觉，无论是大海还是墓园，都是想象胜过现实感官的地方。

下列是我在写这本书时听的音乐。这些都是我配合故事内容挑选的曲子，不是随机播放喔。「时钟小偷」平常播的大概就是这些歌吧。

■Dear／初音未来　■I Can't Make You Love Me／邦妮·芮特　■Lazaretto／杰克·怀特　■Moon River／佩蒂·葛瑞芬　■Long Ride Home／佩蒂·葛瑞芬　■Make You Feel My Love／巴布·狄伦　■Every Picture Tells a Story／洛·史都华　■For You／崔西·查普曼　■Square One／汤姆·培帝　■If I Die Young／派瑞乐团　■I Will Follow You Into the Dark／俏妞的死亡计程车　■Bring on the Wonder／苏珊·依南　■Overjoyed／火柴盒二十　■What Are They Doing in Heaven Today／华盛顿·菲利浦　■Knockin' on Heaven's Door／枪与玫瑰

最后，我要向看到这里的各位，以及本书的相关工作人员致上最深的谢意。

谢谢你们大家。

希望各位会喜欢故事中的世界，以及活在里面的每一个人。

深泽仁